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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夜游会巴金　张光年　　　１９９６年国庆夜，８３岁（现已进入８４）的光年，伴同９２岁（现已９３）的巴金翁乘船畅游西湖，观赏节日湖的夜景。兴致很高，值得一记。　　这些天，杭州特别热闹。又是中秋节，又是国庆节，又是桂花节，又是钱塘观潮，赶在一起了。沪、宁、港、澳、台的游客以及海外飞来的各国游客来的多。湖滨万头攒动。湖上大小游艇往来交织。眼看一艘艘游船超载，很让人担心。　　可是今夜的湖面多安静！听不见浆声。看不见浪花。明月何处有？大概前几天中秋夜太辛苦，此刻躲在什么地方休息。只见半透明的鱼鳞云漫无边际地布满长空，硬把蓝色的湖面染成深灰。好在风平浪静，灰暗点也行。　　这游船有一个夸张的船名，叫做腾龙号，年轻人将巴老从轮椅搀进船舱。舱内有两张沙发。透过四周的玻璃墙，岸上风物竞来眼底。船未动。沙发未动。滨湖的街景、白堤的灯影在缓缓移动。　　远处，条条珠光描绘出高塔高楼的明快轮廓。塔下是哪一处神宫？哪一座宝殿？粗线条的银光工业画都是未完成的杰作，引人遐想。　　近处，西子湖上结成长队的西子柳，一个个长发垂腰，长臂相牵，守护着长长的白堤。这些微笑服务的礼仪小姐们，你们辛苦了！今夜，谁在你们头上肩上长发上随意地披满翠绿的闪亮的珠纱，若隐若现地，幻化成各种图案：有的像老道，有的像仙女，有的像白娘子，有的像许仙，有的很像青蛇……。　　难怪难怪，我们到了断桥，这名不符实的断桥。　　这是三潭印月吗？月不见。一个潭向我们游来。在聚光灯照射下，越游越近，越游越亮，越游越大，快碰到船身了，才一溜烟侧身而过。　　巴老笑了。光年也笑了。　　我问巴金，侧身凝视着他的目光：　　“你刚才睡着了吗？” 　　“我没有。我在看，在看。” 　　苏堤太长太远，灯光暗淡，游客稀少。　　“那也好，让给青年情侣们说悄悄话。” 　　“你们幸福了，别忘了东坡。” 　　巴金点头微笑着。　　我从北京应召而来。早在两个月前，巴金托人带口信：“抽空到杭州来聊聊天。”我想念巴金，听说他在杭州过得舒坦，想马上去看望他。可是手头一本稿子即将脱手；拖欠《收获》的文章要赶写出来，不好空手去见李小林。等到我要动身了，听说巴老患病——感冒，引起肺部感染。我在家等了半个多月，等到了小林的通知：“爸爸恢复得还好。汪庄桂花盛开。快来吧！” 　　在作协吴殿熙同志的安排和陪同下，我于９月２９日上午１０时到杭州，下午去看望巴金同志。他在一间休息室的轮椅上等着。病后虚弱，脑子好，听力好，心情好，只是说话声细，有点吃力；说是“健康不像去年了。”这使我回想去年春天在上海三次晤谈的愉快情景。我转达了京中诸友的问好，相信他在桂花飘香的氛围中会一天天康复起来。　　这次专程看望巴老，约好三个半天中，每次谈半小时，免得他太累。实际上每次都大大超过了。　　头天不免谈到预定今年１２月间要召开中国作家协会第５次全国代表大会的事。巴金是作协主席，他是关心的。我们两人谈谈我们的估计和期望。　　我的看法是：作协的大会多年不开了，今年能开成就好。现在总的形势好，又刚开过六中全会，中央抓得紧，作家们绝大多数希望安定团结。我相信大会能够开成。　　巴金说：“会开好了，有利于大局。”他是从维护大局的立场考虑的。还意味深长地补充一句：“历史是人创造的。” 　　开成开好作协“五大”，这是党中央的厚望，人民群众和文化界的厚望，也是国际文学界关心的事。我们的厚望是一致的。　　第二天上午，巴老接受了推拿治疗，下午的精神明显好转。老年人总要关心国家大事。我们交谈了对大局的看法。我说：按照中央的部署，再经过５年、１０年、１５年的团结奋斗，跨过当前的几个难关，我们的国家还会前进一大步。　　巴金说：“现在中国人可以抬起头了。”我接着说：“这一点，海外的华侨华人感受更深切。” 　　我们并不回避当前社会上一些令人痛心的事，诸如贪污腐败以及文化界丢人的事。巴老说：“我们这里糟，他们那里更糟。”（下句指的西方世界）　　展望文学创作前景，我说：曲折道路教育人，也考验了作家与作品。新中国产生了一批一批好作品，为广大读者所称道。可是，我国当代作家的经历，他们在新中国诞生前后经受的考验，比起十九世纪的俄国作家，要丰富得多，严峻得多，而收获的传世之作还不多。除了客观条件，就作家本身来说，恐怕还是我们的修养不足，没能站在中外文化的高峰，以透视历史透视时代的眼光和魄力，熔铸出震撼人心的艺术杰作。我们看的不深，想的不深，写的不深啊。　　巴老连连点头，表示同感。　　我们共同的看法是：以后不论还有多少艰难险阻，都不能阻挡中国人走自己的路。中国大地上几经翻天复地的大变动，迟早会孕育出惊心动魄的大作品。已经产生的大批好作品，是我国新一代作家的试笔。　　第三天是国庆日，约好了上午去汪庄。路上堵车，１０点才到。巴金赠我和殿熙《巴金七十年文选》。小林再赠茶叶。小林说：“光年叔叔来，爸爸高兴，昨天精神比前天好，今天精神更好些。” 　　　我说：今天是喜庆日子，谈点有趣的事吧。　　我向巴金父女念了前年写的《八十一岁生日、小诗自遣》（绝句三首）。这篇自我遣兴诗未曾发表。我将它照录在下面吧：　　　　　一　　年方九九何须愁？　　绿叶黄花好个秋！　　邀笔同行跨世纪，　　遥闻百岁报丰收。　　　　　二　　穿风蹈浪采词章，　　留与知音平短长。　　笑问天崩地裂日，　　几行侥幸外星藏？　　　　　三　　何尝生不逢良辰？　　一代风云百代惊。　　中年遗憾晚年补，　　捧出新编谢后生。　　（１９９４年１１月初）　　我念着，巴老一面听，一面看着复印稿。听完了，他说：“你还是乐观。 ”我说：“你也是乐观。乐观能长寿，长寿更长寿。” 　　我说：“我要向你学习，乐观加勤奋，前两年我请画家罗工柳写了四个大字：“勤奋延年”，作为座左铭，悬之座左，时时提醒自己，不敢懈怠。” 　　这考验了巴老的记忆力。他说：“罗工柳是熟人。抗美援朝时候，我们在一起。”——回京几天后，工柳夫妇来我处漫谈。我提起这句话。工柳说：“ 那时巴金是我们的组长，同去朝鲜前线的多是作家；画家有我和古元。”古元同志新近去世。太可惜了！　　让我的脑子我的笔还是回到船上吧。在国庆之夜的湖上船上，两位老者看的多，想的多，说话不多。同船的几位年轻人都到船头观赏夜景，把宁静留在舱内。　　病中的巴金，关心病中的冰心和曹禺。我前些天去看望过曹禺。他在床上接受“点滴”，拉着我笑谈忆旧。冰心大姐睡着了，没敢打扰她。稍后跟陈恕同志通话探问。这次在船上转达了二位病情稳定的信息（却绝口未提荒煤病危）。从国庆节的西湖水面，我们向北京医院北楼的两位心上人，致以最好的祝愿！　　湖面很安静。一条大鱼跳出水面，“乓”地碰到船沿。这引起年轻男女的话题。他们说，前些年有次游湖，一条大鱼跳到船头上。　　一个小时过去，不觉已绕湖一周。回程起了小风，年轻人说是凉快。登岸就是汪庄，满园桂花香沁人肺腑，我在微醺状态中与巴金父女握别；又在丹桂树下深吸三口，带着满腔芳香回到宾馆，回到北京。《文汇报》　　（１９９６１２１１№１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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