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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瑞蕻　萧乾的一封信　瑞　兄：　　近来好！　　弟日前以极大的兴趣一口气拜读了兄在这期上海《文汇读书周报》上所撰之关于Ｅｍｐｓｏｎ一文，真把他写活了；因而觉得以兄之丰富经历，高超文笔，宜多写回忆文章，使当代读者了解当年（抗战前后）的生活情况。弟已写过两本了，一为《未带地图的旅人》；另一为《文学回忆录》，可惜弟没有兄的生花之笔。　　与杨苡嫂也久未通信了，近来未见其新作。我们这两口子很想向兄等挑战，希望热闹起来。弟前天起已进入８６岁矣。但这支笔打算拿到最后一息。　　　　　匆颂双安　　　　　文洁附候　　　　　　　　　　弟　萧乾上　　　　　　　　　１９９６．２．７　　另一英国人Ｈａｒｏｌｄ　Ａｃｔｏｎ也值得写写。抗战前真有些名学者值得令人怀念，且多在北大、清华。　　Ｅｍｐｓｏｎ后娶南非一位ＣＰ为妻，我曾到过他们的家，床上罩一阿拉伯式的大帐幕。　　　　　　　　　　　　又及　　上边抄录下来的是老友萧乾兄不久前给我的一封信，我和杨苡看了，真是高兴，异常感动，很受鼓舞。这位国内外著名极有影响的作家一生勤奋，不断耕耘，虽经凄风苦雨，那么些坎坷，但始终没有失去热爱祖国人民，热爱文学事业的信心；更可贵的是在晚年仍振笔疾书，坚持下去，在著译多方面作出了卓越的贡献。他是一个典型的乐观派。在他８６岁生日后两天，给我写了这封虽短，而充满着促进、热情鼓励力量的信，意外中为我们带来的喜悦和激动，我们的感谢之情实在不是笔墨所能形容的。　　萧乾兄信中所提到的我最近在“读书周报”上发表的一篇回忆散文就是拙作《怀念英国现代派诗人燕卜荪先生》（刊本报今年２月３日“新月版”上）。它原是我作于１９４３年（那时我２８岁），初次发表于当时重庆《时与潮文艺》月刊上的一篇旧稿。这次承“读书周报”重载的是经过修订的，主要叙述１９３７年秋至１９３９年夏在西南联大（即北大、清华、南开三大学战时联合组织）外国语言文学系任教时的英国著名诗人和文论家威廉·燕卜荪（Ｗｉｌｌｉａｎ　Ｅｍｐｓｏｎ，１９０６－１９８４）先生的生活和教学情况，他的一些十分有趣的往事；其中也谈到抗战初期这三座高等学府在南岳、蒙自、昆明三地展转流荡的难忘岁月，描绘了当时许多知识分子，教师和学生，学者作家们的精神面貌。他们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中，敌机狂炸下，同仇敌忾，心胸间洋溢着抗日爱国热情，追求民主真理，弦歌不辍，坚持学习和工作，坚持著书立说，培养了一大批人才，为了祖国挣脱沉重的枷锁，作出了各自的贡献。燕卜荪先生虽是一个外籍教授，但与大家同甘苦，备尝艰辛，未有怨言，始终站在一起，在抗击东西方法西斯的战斗中尽了他的一份可贵的职责。我一直深切地怀念着５０多年前那些热烈激动的日子，那许多教导过我们的敬爱的老师们。他们中绝大部分都已先后逝世了，但他们的音容笑貌，人品文风，学术和艺术上的光辉成就仍在策励着我们的心灵。这也就是萧乾的信中所提到的那些令人怀念的著名学者，他们多半在北大、清华任教；当然也有在萧乾的母校燕京大学教书的，或者跟这几个大学有着密切的关系。　　我应该向萧乾兄学习，也正像向巴金先生学习一样，多写点回忆文章。在身体精神还可以，记忆力尚未完全衰退之前，能以笔墨记叙以前走过的道路，抒写所得的教育，经验和教训，所接触到的人和事，特别是抗日战争时期，或者说，从１９３５年至１９４５年这整整１０年风云变幻，震撼全世界的伟大时代。这正是我从高中毕业，离开故乡外出上大学，参加过“一二·九”运动，后来又开始工作，直到反法西斯战争取得辉煌胜利的１０年，中间包括我在西南联大上学那些难得的时光。如果把这些都详尽地写下来，使现在年轻的读者知道我们当年的生活情景，该多好多有意义啊！正如歌德所说的：“我实在有得天独厚之处，生活在一些最重大的惊天动地的事件发生的时代。而且这些事件在我漫长的一生中，没有中断过；因此我目睹了七年战争，美国脱离英国而独立，法国革命，整个拿破仑时代——以至那个英雄的没落和接踵而来的事件。所以我所得到的结论和观点对于那些刚刚出生而必须从书本上来领会那些事件而无法理解的人们便是不可能。”这是实情，也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写回忆录之类东西的一个根据。萧乾鼓励我多写，我也热望如今仍健在的学术文艺界老朋友赶快拿起笔来多写，尽量多写——写我们的时代，写我们的所见所闻所思，写走过的地方，读过的书，写给予过我们深刻影响的人们；写我们强烈的爱和憎，我们的希望和探索，永远怀抱着追求真善美的信念。在这里，我想起１２年前巴金先生在一封给我的信中说：“想念从文的文章已拜读。关于他还可以多写些。”（见人文版《巴金书信集》第５５５页）这就是一个真诚的鼓励，使我非常感谢。后来，我便写了一些关于我敬爱的中学和大学老师们的诗和散文，表达了我深深的思念和恩情，其中就有十三首诗是献给沈从文先生的。除了师辈外，如今我也要写些关于３０年代、４０年代我那些同学朋友们的怀念文章，他们中已有不少位离开人间了。韶华流逝，人世沧桑，回忆往日旧事，在无限感叹之中，捕捉当年一些风采留给后来者，总有点用处吧。　　我最近读了萧乾兄发表在《收获》今年第一期上的“玉渊潭随笔”之一《唉，我这意识流》，实在太好了，我读了两遍，希望大家都来读读。这是一篇精彩的回忆散文，但也不仅仅如此，那里面谈及的不少地方值得我们再三深思。因此，这也使我再次认识到天下文章如果是直抒胸臆，吐露真言，不拘一格，没有条条框框，也就是说，真正做到畅所欲言，任内心意识之流自由自在地流淌出来，定可撼动人心，引起共鸣，而达到净化心魂，促人前进，提高思想境界的目的。　　从前有人问英国现代大诗人，诺贝尔文学奖金获得者叶慈（Ｗ．Ｂ．Ｙｅａｔｓ）什么是诗，他回答说：“热血，想象，智力融合在一起。”（Ｂｌｏｏｄ，Ｉｍａｇｉｎａｔｉｏｎ，Ｉｎｔｅｌｌｅｃｔ　ｒｕｎｎｉｎｇ　ｔｏｇｅｔｈｅｒ）这话说得真好，这是关于诗歌创作的一个精确的说明。不过，我想写诗果然如此，写散文，写回忆录也该努力于此。其中，依我看来，“ 热血”，也可以说是“激情”（Ｐａｓｓｉｏｎ）是主要的，第一等的。这也就是爱，是灵魂，童心，同情；是青春之火，生命之源。如果没有这一点，那么，就像雪莱在《论爱》（ｏｎ　Ｌｏｖｅ）一文最后所指出的：“爱的需求和力量一旦死去，人就成为他自己活着的墓穴，苟延残喘的只是他的一具躯壳。”　　在这里，我在激动中写了这点读后感。我们愿意愉快地接受萧乾兄和他夫人文洁若所提出的友谊挑战——他们俩花了５年工夫，完成《尤利西斯》中译本巨大工程，还加上几十万字的注释，真是了不起！这在中国翻译史上是罕见的——让我们互勉，多多保重，永远有一颗“坦荡的可爱的心”（ｏｐｅｎ　ｌｏｖｉｎｇ　ｈｅａｒｔ，这是英国１９世纪作家卡莱尔赞美《约翰生博士传》的作者鲍斯威尔的名言）！在写作和翻译方面共同努力，正如萧乾在信中说的“这支笔打算拿到最后一息。”让我们共同迎接新世纪的光芒和风浪，继续耕种我们自己的园地吧！　　　　　　　　１９９６年“三八节” 《读书周报》　　（１９９６０４０６№１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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