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世纪的友谊
 王仰晨
   前些日子,意外地发现了巴金同志在七十年代间给我的近百封信。
 在编印《巴金全集·书信编》时这些信我曾遍寻未得,致使“书信编”
 留下了缺憾。当一位朋友听我说起这事时,便建议我将这些信连同已收
 入“书信编”及“书信编”发稿后巴金同志给我的信,最好再加上《巴
 金全集》和《巴金译文全集》中的所有“代跋”(即使它们不能视作是
 私人间的通信),合为一集编印出版,这样,于读者,特别是于研究者
 就会方便多了。
   我较为认真地想了一下,觉得似乎可以这样作。因为这些信件一定
 程度地反映了若干年间巴金同志的生活,记录了一位作家和一名编辑的
 数十年友谊和长期合作,所以这似乎还并非没有意义。当我就此征询巴
 金同志的意见时,他很快就表示了同意。于是我便开始了准备工作。
   现在从目录上看,“文革”前的仅幸存两件;八○年没有一封,可
 能因为那时我正忙于新版《鲁迅全集》的编辑出版工作;八二年三月以
 后到八四年末都没有信,漏收少数的几封是可能的,但两年多的时间里
 没有一封他给我的信,这似乎不很可能,却又想不起原因所在。我希望
 以后能发现几封那一时期的信。
   作家写的书信或日记,本意并非在于发表,因而总是直抒胸臆,也
 就更真切地反映了作家的生活和思想,成为研究作家的最直接、最切实
 可靠的资料。因此作家们,特别是一些重要作家的书信都应该得到珍视
 和妥为收藏(如今我们若能发现鲁迅先生的片纸只字,那将会给我们以
 多少惊喜)。我曾见到过由中国现代文学馆主编的好几位作家的书信集
 ,这是很值得赞扬和需要继续努力的工作。我也想到了已编入各自的全
 集的鲁迅、茅盾、巴金三位作家的书信,鲁迅先生的为一千四百余封;
 茅盾和巴金同志的分别为一千三百余封和两千封左右。鲁迅先生逝世已
 逾六十年,更多佚信的发现当属不易;茅盾、巴金同志的信虽迭经战乱
 和“文革”的劫难而颇多散失,但他们的社交面较广(包括国外),且
 大多写于近数十年间,因此估计存世者尚在不少,相信经过一番努力,
 它们有可能被陆续发现,并于来日辑入各自的全集补编。
   我和巴金同志间的通信,大概始于抗日战争结束以后,记得那时他
 先我“复员”到上海;我在广州时曾接读过他说到“在上海,我埋葬了
 我的哥哥”(指李尧林)的信,因此他给我的信当不止现在的这些。感
 到疚悔的是“文革”中我毁弃了几十年的藏信(包括抗战期间的若干件
 )。其中作家的书信为数也不少,除巴金同志而外,有曹禺同志在江安
 国立剧专任教时和我商讨《北京人》(初版)出版时间的信;有五十年
 代末我和杨沫同志为小说《青春之歌》可能使她“声名大噪”而交换意
 见时她的复信,信中她说到了“人怕出名猪怕壮”等等;有三年困难时
 期李人同志说到自己“唯日瘦而面有菜色”的信;还有“文革”前一
 二年我建议茅盾同志增补、重编十卷本《茅盾文集》时他给我的复信,
 其中有“徒灾梨枣”和“我但愿其速朽”等等的话。诸如此类的不少信
 件原都应好好保存的,但竟都毁于我自己之手。我不愿再申述当时的有
 关情形,总之我不会宽恕自己这样的无法补救的罪过!
   由此我想到赵家璧同志多次提起的,“文革”中被“造反派”抄走
 的由他收藏的六七百封作家书信,其中包括巴金、茅盾、老舍、郁达夫
 、徐志摩、郑伯奇、张天翼、沈从文、郑振铎等不少重要作家。他曾一
 再表示希望有朝一日它们能重见天日。如今家璧同志已作古,多少希望
 他这遗愿能尽早成为现实!
   巴金同志是个极重友情的人。他总是满怀热情地给他周围的朋友以
 爱和温暖,希望和鼓舞。和他有过交往的朋友,我相信对此都会有同感
 ;几十年来,我就总觉得自己是在他长兄般的真挚关怀以至呵护下生活
 和工作的。尽管我和他长期不在一地,但友情却使我们的心十分贴近。
 我们一起度过了灾难和痛苦、快乐和欢笑相交迭的这半个多世纪。然而
 对于热爱自己的祖国和人民,热爱为之献身的文学事业的巴金同志来说
 ,却经历了更多的坎坷、挫折以及各种各样的磨难。特别是在那段“史
 无前例”的日子里,他心灵所受的沉重的创伤和巨痛,我知道,如非身
 受,它们是极难想象的。
   巴金同志曾写过一篇题为《坚强战士》的小说,我以为他自己也是
 个坚强战士。当“文革”那场噩梦刚刚逝去,他就毫不容情地向自己举
 起了解剖刀,同时也勇敢地写下不少足以警世的文章并完成了《随想录
 》那样的一本大书;参与了二十六卷《巴金全集》和十卷《巴金译文全
 集》的编辑工作,并分别为它们写了好几万字的跋语,还写了别的一些
 文章和为别的一些集子写了序跋等等。然而他的健康情形则每况愈下,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些年来他“由衰老到病残,到手和笔都不听指挥
 。写字困难……”然而至今他还勉力在写,在思索,他并未休息。我手
 边还存有他的不少书信,从几十年前潇洒飘逸到如今扭曲变形的字迹中
 ,我仿佛看到了他在人生道路上的艰苦跋涉,也看到了自然规律的冷峻
 和无情,这往往会使我涌起难言的惆怅和感喟。
   但这位坚强战士的生命力是十分顽强的,如今他仍一样地思想敏捷
 以及保持着年轻人的热情和活力。因此我应该无需任何忧虑而衷心祝愿
 他的愉快和长寿!
   尽管巴金同志曾多次表白自己不是文学家,但他毕竟已将自己的全
 部热情和毕生精力倾注于我国的文学事业,这包括他的著译和卓有成就
 的文学书刊的编辑出版,以及有关的各种社会活动(如参加国内外各种
 有关的会议,倡议、推动建立中国现代文学馆等等)。经他勤奋耕耘而
 收获的累累果实,不仅影响了本世纪一代又一代的读者,更极大地充实
 和丰富了我国的文学宝库,因此将他的全部著译辑印成集,无疑会大大
 有利于我国文学事业的前进和发展。
   八五年以后,巴金同志在和我的通信中,大多谈的是有关《巴金全
 集》和《巴金译文全集》的编辑出版工作,如今这两个全集都已先后出
 版。这项工作虽有巴金同志和
   别的一些同志的关心与帮助,但由于我的谫陋和粗疏,它们仍还存
 在一些缺点以至错误,为此对作者和读者我都感到抱歉;然而它们毕竟
 是在巴金同志直接关心和指导下编印成书的,因此似勉可视之为留待后
 人使之臻于完善的一个基础。
   回首我从事文学编辑工作已大半生,虽然曾做了一些工作,却因自
 己的懈怠因循和“只知低头拉车”,以致少有长进,也很少从接触过的
 不少作家和作品里学得些什么,就这样蹉跎复蹉跎地送走了几十年的大
 好时光。如今除了愧悔惶悚而外,剩下的似乎就只有“徒伤悲”了——
 即使我对此还很有些心有未甘。这(连同前面的有些话)好像颇有些“
 跑题”了,那就言止于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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