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芳阿姨的明眸 陈明远 　　瑞芳阿姨把她新出的一部书《难以忘怀的昨天》托专人带到北京送 给我们；还有一本《瑞草芳华》画册，里面收录了从前她跟我们在一起 拍的旧照片。 　　抚书思人，不觉已经夜深。落地灯透过灯罩洒出浅绿色的光。瑞芳 阿姨亲切的明眸，在这纯净的光中向我们微笑。 　　今年举办“张瑞芳表演艺术研讨会暨祝寿活动”，本来我和赵青理 应赶赴上海出席。但是赵青因为长年舞蹈过度而致腿伤，必须治疗。我 们只能从北京遥寄一瓣心香了。打长途电话征求瑞芳阿姨的意见：寄什 么好呢？两个大花篮？一双纪念品？……还不如写下心里的话吧，只有 我们能说的心里话。 　　脍炙人口的《李双双》《南征北战》《泉水叮咚》……《屈原》里 的婵娟、《棠棣之花》里的春姑、《北京人》里的愫方、《保尔·柯察 金》里的冬妮娅……近半个世纪以来，瑞芳阿姨主演的十八部影片、三 十六部话剧所塑造的几十个人物形象，早已誉满天下。那都不用我们再 来重复了。 　　那时我还是初中学生。由大人拉着我的手，专为去观看上影演员剧 团公演的《家》——巴金原著、曹禺改编、赵丹导演。 　　剧场的开幕钟声响过后，观众席的灯光逐渐暗下来…… 　　迎接新娘子的鞭炮响起来了。我好像跟着闹洞房的一群小淘气们， 钻到屏风后边、钻到衣柜里面、钻到大床底下。 　　我好奇地凝视着初入洞房的新娘子。灯光打在舞台的一端，集中照 射着身穿红艳艳喜服的独坐的少女。 　　全场悄然无声。 　　“好静呀！哭了多少天我可怜的妈！把女儿送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 　　这一大段新娘子的内心独白，把她的恍惚迷离、孩子气、纯洁无邪 、忧伤、期待……天真而复杂的内心感触，如灯光一样倾泻出来，抓住 了所有观众的心灵。起初瑞珏低着头，后来把脸微微一抬，目光顾盼、 秋波流转，满场都是她皎然的明辉。 　　当新娘子在烦闷感伤中怀着好奇、希望……想象着未见面的新郎模 样时，她的情调转为轻快、充满善良的幻想：“结婚可能是好的”，“ 他是什么样的呢？一定是很好的吧？”……然后又是一个动人肺腑的转 折，到最后抑制不住伤心的哭诉：“妈！我不愿意嫁！” 　　其实瑞芳阿姨当时已接近不惑之年。这是她第二次演出《家》，演 得那么年轻单纯，完全是个不谙世故的名门闺秀。据曹禺大伯告诉我们 ：1942年他根据巴金的《家》改编成话剧的时候，许多剧团抢着要排。 曹禺表示：“哪个剧团演这个戏都行，但是瑞珏这个角色非由瑞芳来演 不可。”他强调：“瑞珏这个角色是专为瑞芳写的！” 　　我是个不善于怀旧、或者说不惯于怀旧的人。今夜翻开瑞芳阿姨的 书和画册，却禁不住一股强烈的怀旧之情涌荡心头。 　　我曾经看到田汉老写给瑞芳阿姨的一幅墨宝，其中有佳句：“却喜 明眸似昔时。” 　　真好。瑞芳阿姨的眼睛是典型北京女子的丹凤眼。它不像江浙女子 那么纤巧柔弱爱娇妩媚，也不像南国女子那样炽烈坚韧幽黑圆亮。瑞芳 阿姨的眼睛，纯真、坦荡、热忱、明净，而且内涵深沉。 　　不知不觉地，四十载岁月翻过去了！一想起瑞芳阿姨，就恍惚又在 长江剧场里，跟小淘气们一起闹洞房，躲在屏风后边、衣柜里面、大床 底下，偷听新娘子瑞珏的独白…… 　　灯光。皎洁的灯光。瑞芳阿姨的明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