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难忘    苦痛在心——读《怀念曹禺》有感
 纪申
   读完巴金新作《怀念曹禺》,真叫我心情振奋,思潮涌伏,忍不住
 去函养病杭州的巴兄一吐胸愫。我说:“一读、二读、三读,感动十分
 ,想不到差五年你就一百岁了啊。而今天你写出的文章,一如既往,风
 格依旧,平实流畅激情洋溢,只不过感情显得比以往更加深沉厚重了。
 该是这多年来生活经历之所致吧?读着文章,你完全不像一个病魔缠身
 多年、生活已无法自理的老人,思路依然敏捷,记忆仍旧清晰,感情还
 是那么充沛,精神还是那么昂扬。疾病虽然损伤了你的肢体,可丝毫也
 未能影响你的心灵。太叫人高兴了,文章会给关心你的读者以莫大的慰
 安。人们都会为你的健康而欢呼,高兴!”
   也许在一般人的眼里,这篇二千七百字的文章并不算长,出自一位
 文坛老将的笔下,算不了一回事。可了解你实际情况的人,特别是近在
 身边的亲人、朋友,就知道这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因为文章并不是
 从你笔下流出来,而是一字半句从唇齿间费力地吐出来的。因为病,你
 手发颤,握不稳笔,写字困难,有时连签个写了七十多年的笔名,也还
 要身旁的人帮忙扶持一下,才能顺当完成,否则字的笔画会歪扭得不像
 个样儿;由于病,语言也受到阻碍,身弱气短,口齿不清,要说出一句
 完整的话,有时也相当困难,往往只见唇动,却发不出音,还必须在精
 神状态较佳,血压平稳的时候。女儿记录(外人即使听到也辨别不明)
 ,断断续续,文章虽不长,一天只能吐出几十百把字,怎能不要一个月
 ?如果没有一颗燃烧的心,一股炽热之情,一个奉献自己的坚强信念,
 能坚持到底,写出这样文短、意长、情深的感人之作?“把心交给读者
 ”,这是巴金毕生的信念。
   “人生难得一知己”。巴金素重友情。六十多年的交往非同一般,
 何况一开始就不寻常,真是以文会友啊!巴金读了曹禺的处女作深受感
 动,佩服他的才华;而曹禺以作品得巴金的推荐进入文坛,幸得知己。
 友谊就这样从三十年代中叶开始了。当《雷雨》在东京演出时,巴金连
 看了三天的戏,还说,我为家宝高兴。曹禺第二部名著《日出》又是在
 靳以与巴金合编的《文季月刊》(良友图书公司发行)上发表的。《日
 出》上演时,巴金主持的文化生活出版社还印发了演出专刊,刊有演出
 剧照,好像还是凤子饰演的陈白露。《日出》还获得了当时《大公报》
 的文学作品奖。抗战爆发了,朋友的联系虽然一时失去,可友情未断,
 作品依旧流传坊间。巴金仍然把朋友的新旧作品一本继一本地编入自己
 主编的大型文学丛书《文学丛刊》里边,介绍给读者。他办出版社、编
 丛书,其主旨就是要编印出“内容充实、印刷精良、定价低廉,没有一
 本读了一遍就不要再读的书”。四十年代初,两个朋友再会于四川江安
 县,那时曹禺任教的国立戏剧专科学校已由南京迁移至此,巴金是专程
 前往探望的,在曹禺家的小楼里巴金住了六天,畅叙离情,“谈了许多
 友情,交出了彼此的心。”其实他们之间的心灵早通过《雷雨》手稿就
 已经相通了。谈到写作,这时曹禺想改编小说《家》,巴金立即给以鼓
 励,认为:“他有他的‘家’,他有他个人的感情,他完全可以写一部
 他的《家》。”巴金在桂林读完曹禺改编的《家》的手稿后说:“他写
 出了他所有的爱和痛苦。那些充满激情的优美的台词,是他心底深处流
 淌出来的,那里面有他的家,有他的恨,有他的眼泪,有他的灵魂的呼
 号。他为自己的真实感情奋斗。”这些话不也就是巴金自己作品的写照
 ?巴金曾多次阐述他写作品就是为了倾吐自己的感情。所以我们也可以
 这样说:他们两人(一个文学巨匠、一个戏剧大师)的作品都是以内在
 的激情而震撼着读者的。曹禺的剧本《家》,确有他自己的东西,有他
 自己的再创作,从另一面再次突出了小说《家》的主题,更形象地刻画
 出三个善良年轻的女性的悲剧。
   “生活的激流是不会停止的,且看它把我载到什么地方去了。”这
 本是巴金《激流》三部曲总序里的最末一句话。1966年的夏天,亚非作
 家会议在上海闭幕(这时文化大革命已经开始了)后,他们把外宾送走
 了,曹禺得立即返北京,“分手时两人心里都有很多话,却没有机会说
 出来。”各人的头上都悬着一把达摩克斯利剑,不知自己的命运将如何
 !直到1978年两人方得相见,巴金才把三十六年前读了《家》的改编剧
 本手稿后想要对曹禺说的心里话吐了出来。这时两人经历了十年的风霜
 ,伤之后,已经是满身创痕,都失去了身边最亲密的伴侣,其痛苦可
 想!巴金说得对:我们总算挺过来了。作为作家想到的还是自己的创作
 ,被剥夺了整整十年的写作权利,终于回归手里,就急着要拿起自己的
 笔,要把失去的时间(多么宝贵的十年!)追回来。各人都有自己的写
 作计划,彼此鼓舞,相互督促。巴金在《随想录之六·毒草病》中一开
 始就讲到曹禺,他语重心长地说:“希望你丢开那些杂事,多写几个戏
 ,甚至写一本小说(因为你说想写一本小说)。……把你心灵中的宝贝
 全交出来,贡献给社会主义祖国。”紧接着在《随想录之十·把心交给
 读者》中自我表白道:“我把它当作我的遗嘱写……我还要争取写到八
 十,争取写出不是一本,而是几本《随想录》。”曹禺同样来劲了,找
 人谈话,搜集材料,他要把昔年未完成的剧本《桥》续写出来,在给女
 儿万方的信中还说:“这几年,我要追回已逝去的时间,写点东西,不
 然我情愿不活下去。”“我现在为了自己最后的创作下了决心,坚决搞
 下去,只有乘这股热气,这点灵气好写下去。我多年没有这种感觉,没
 有这种创作的愿望了。难得能写,想写,这对我来说是一刻千金的时候
 。”不仅是《桥》,他还想写好几个戏,都有了初步的打算,可惜全没
 能完成,“疾病使他不得不放弃,不得不离开心里的多色多样的人物。
 ”疾病终于夺走了曹禺的生命。早在十多年前他就对老友说了这样的话
 :“我要死在你的前面,让痛苦留给你……”我想他写这话时内心一定
 十分沉重,充满了矛盾,充满了苦痛。这话里有话啊!他没有写出新的
 作品,让老友失望,料定巴金一定会为他而痛苦。说实在的他自己又何
 尝不痛苦。悲乎!“他真能走得那么安详吗?”了解曹禺的还是巴金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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