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主题变奏——九十年代文学扫描 王纪人 　　本世纪90年代的文学已接近尾声，对之进行回顾将成为必要的话题 。本文仅止于粗略的扫描，而把细致的研究和深沉的思考留给来者。 　　90年代的文学由80年代的文学发展而来，但其差异性可能大于本世 纪大多数前后两个年代的区别。 　　80年代的文学属于通常所说的“新时期文学”，它开创于70年代末 ，即文革时代的结束。一场思想解放运动使文学艺术的生产力打破厚重 的坚冰，获得空前的解放。对非人境遇的痛定思痛，对再现社会真相的 渴望，使人本主义和现实主义的旗帜在文坛上空高高飘扬。对现实的干 预与反思，对人的命运和价值的关注，几乎成了80年代前期文学的共同 主题。但到了80年代后期，文学形式实验的热潮取代了由文学内容引起 的社会轰动效应，现实主义受到了半现代主义思潮的严峻挑战。形式的 问题迟早就是要提到实践和理论的层面上来的，但这一切似乎来得过早 。个中的原因，值得文学史家去推敲。作为一种结果，便是宣告了新时 期文学的终结。纵观80年代文学，我们不难发现，其兴废更替，具有一 种线性的因果关系，并给人以断裂感。 　　在经过一段“休克”之后，才有了90年代的文学。90年代文学可以 说是一种缺乏总体方位感的文学。当它刚从迷惘中醒来之后，又很快在 市场经济的大潮中失却方向。经济改革无疑是90年代中国社会生活中的 一件大事，因为它几乎波及到每一个社会细胞，使人们的经验阅历和情 绪感受全然改观，并在社会心理、价值观念和伦理道德诸方面引起普遍 的震荡。对于文学来说，这本是一片崭新的资源，既可以撷取素材，也 可能触发灵感。问题在于，在计划经济下成长起来的作家，他们固然也 时时感到周围生活的惊人变化，却缺少深入的体验，而固有的生活理念 也使他们难以理解和把握时代的变化，而对其中无序和失范感到格格不 入。更重要的是，经济生活的变化进一步把多数作家和知识阶层推向社 会边缘化的尴尬境地，使一向从事的文学失去了神圣性，而日益成为一 种商品。“我们这里今天情形更加复杂，变化又多又快。好的作品本来 就是精神财富，人们从中汲取营养，青年长期接受教育。没有想到新的 号召一旦出现，大家争着下海经商，拜金主义披上‘社会效益’的黄袍 压倒一切，似乎所有严肃文学都是废物，无人过问。”一代文学宗师 巴金在1994年写下这段文字，真切地表达了大多数“严肃文学”作者当时 的心境。可以说，整个90年代是“严肃文学”被商品化挤压的时期。这 种境况在即将到来的最后两年中估计也不会改变。“严肃文学”（无论 是现实主义还是先锋派）曾经培育了80年代一代人的阅读趣味，而在9 0年代，却是层出不穷的宫廷秘闻、明星艳史、社会黑幕、厚黑学等等 转移了读者的趣味。这种状况确实可堪忧虑。 　　当然，“严肃文学”在90年代的图书市场和阅读界仍有一席之地， 只是多少要改变策略，以便在困境中找到生存的空间和新的生长点，但 其持久的程度则各各不同。首先是来自80年代后期的先锋文学改变了自 己过于疏离现实，在形式上做极限游戏的作风，表现为对人的生命体验 和存在方式的更多关注，在叙述方式上，也开始回归故事，这就扩大了 阅读面。“新写实主义”则以对普通人生存困境的观瞻和描述曾引来了 较多的关注，但终因自然主义地表现琐屑平庸的生活逐渐使读者感到乏 味。如果文学老是重复平庸的生活故事，又有什么意义？近几年来，一 部分作家终于捕捉到转型期社会出现的生活事象和矛盾惶惑的心理，企 图予以艺术的概括和表现，从而形成一股“现实主义回归”的潮流。对 此，赞誉总是多于贬词。其中确实不乏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但在价值 取向上的游移不定和艺术表现力的不足，不能不说是一个较大的缺憾。 比较而言，有几部偏重于描绘过去年代的生活，却在历史和现实之间表 现出某种相关性的长篇小说，因其对历史与人性的深入开掘而显得较为 厚重，成为90年代的扛鼎之作。 　　就叙述方式而言，80年代后期出现的叙述策略、叙述圈套不再是9 0年代的热门话题，因为作为一种技巧，已被广泛地运用，只是有圆熟 和生涩之分。较有意思的是关于“宏大叙事”和“私人叙事”的区分。 前者往往被视为传统保守的，后者则被认为是现代新潮的，它主要表现 在一些新崛起的“女性小说”之中。其实无论哪种叙事方式，都可能产 生经典的作品，也可能产生平庸的作品。昆德拉的作品曾在中国一些作 家和读者中掀起过热潮，这不仅是因为他采取了“私人叙事”的方式， 还因为他对生活哲理有独特的思考和个性化的表达，并给人以一种沉重 感。这是某些为赋新诗强说愁的“私人叙事”所难以攀附的。 　　我们可以很明白地指出80年代文学的反思性和实验性，却难以对9 0年代的文学作出明确的界定。它是一碟多元杂陈的拼盘，一曲无主题 变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