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着热泪的微笑——纪念沈从文先生辞世十周年
赵瑞蕻
今年是我敬爱的老师沈从文先生辞世十周年。我每次一想到这个忌
辰,心里就异常难受,哀思和怀念之情油然而生……
一九八四年八月下旬我在香港中文大学比较文学研究中心作客,住
在宾馆楼上一间小屋子里。有一天,我翻开带来的照相本看看,恰巧有
几张沈从文先生同我和杨苡在北京他住处书房里的合影(那是一九八二
年春节期间照的),立即引起我深切的思念,便拿起笔来,很快写了一
篇《想念沈从文先生》的散文。写完后便把稿子寄给《大公报》副刊《
大公园》主编唐琼兄,请他指正,不久就在《大公报》上分四次发表了
。
后来,巴金先生在上海看到了拙作,曾在一封给我的信上提到:“
想念从文的文章已拜读,关于从文还可以多写些。”我非常感谢巴老真
诚的鼓励。我实在应该多写点关于沈先生、关于他几十年中给予我的关
心和教导……他经常劝我安心多写多翻译东西,好几次在信中或者当面
对我说:“永远抱着工作不放”,“一定要保持一颗童心”,“锻炼思
想情感,更要锻炼文字”,“语言文字之于一部作品,犹如叶子之于一
棵树”,“极希望有机会欢迎你到我住处谈谈天,就吃一顿便饭”,“
你似乎太瘦了点,应当注意。在吃喝上不宜太疏忽,因为要工作持久,
得有个结实身子作基础”……沈先生诸如此类的言语真正令我感动。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我从香港回到南京家后不久,就把文章复印一
份,连同一封信寄给沈先生和师母张兆和先生,征求意见(我打算补充
些材料重写一遍)。后来师母写了回信,说从文师精神还可以,但行动
很不方便,这是八三年脑血栓形成的后遗症,完全恢复是困难了。最后
一段说:
你香港《大公报》上那篇文章曾寄给我们。但从文师的想法是,一
时间报刊上写他的太多了,反使他不安。因为他显然已不能为国家人民
更多做些工作了,真是憾事!很感谢你的好意,也理解你的心情,你是
不是就依了他的愿望,不再补充改写,好吗?
我读后深感不安,知道沈先生无法再像从前一样亲笔写信给我了。
后来听说先生的病情时好时坏,情绪波动,反复不定,身体逐渐衰弱了
。师母在另一封信里说:“病人很想念朋友”。我和杨苡总想赶快到北
京去看望沈先生和师母。
一九八七年春,沈师母在一封给我的信中告诉我们沈先生的病况,
说好些了,“已能坐坐靠椅,也能由两人扶持小移三步四步了。”接着
又说:“……可究竟年岁到了,恢复到什么程度,需要多少时日,很难
说的。……让他早日恢复行动自由吧!一个一辈子追求美的热心人,把
他关闭在一间屋子里,不能与大自然、与人接触,真是再残忍不过的事
情。”我读着这信,热泪盈眶了。
从八五到八八这三年中,我除了再到香港两次参加比较文学和中西
文化交流学术研讨会外,又忙于指导八个研究生,也带他们到外地参加
外国文学学会年会以及其他的活动。最后还要看他们的毕业论文,组织
论文答辩,所以工作挺忙。最后一届研究生是三位女同学,其中二人一
开始就商量决定探索沈从文与外国文学的关系这一课题。为此,我自己
也得重读或者补读沈先生的著作。那时正好广州花城出版社已出齐了《
沈从文文集》十一卷(都是沈先生和师母赠送的),用起来十分方便;
我还特地写信给师母要了一本新出的《龙凤艺术》。
一九八七年十月底,我们收到湖南吉首大学的来信,邀请我和杨苡
去参加十一月一日至七日在该校举行的“首届沈从文研究学术座谈会”
,十分高兴,只可惜当时我们身体不适于远行,便请两个研究生韩曦和
王玲珍代表我们——对她们来说是个极难得的学习机会——随另一位也
被邀请与会的我校中文系王继志老师一起去参加,并且带去我们给大会
的一封信。后来韩曦和玲珍回来告诉我们,收获大,感受深,不但在会
上得到不少教益,而且还随大家一起到沈先生故居凤凰县访问,发现湘
西山川之美,人情之纯朴,亲入其境,才能真正了解沈从文创作的意义
和价值。只有湘西那样的土壤和山水,才会诞生像沈从文这样的作家,
而沈从文的作品又是那么生动真切地描绘了湘西独特的山川风物;深刻
地表达了湘西人民长期的苦难景况和热烈的生活追求。
一九八八年寒假后,新学期开始时,两位研究生要认真考虑写论文
大纲了,她们有着强烈的愿望要到北京去拜访沈先生和张先生,当面请
教她们在学习过程中所发现、一时无法解决的一些问题;我也希望赶快
带她俩到北京去,我异常想念沈先生和师母。三月初,我写了信给师母
表达这个愿望,很快就得到回信说:“欢迎你和你的学生来舍,来看我
们的时间以上午九时以后,下午四时半以后对从文合适,请事先电话联
系。”于是我们就准备四月内动身到北京去了。
真巧——如今回想起来也真不巧!——我们本来已联系好的温州大
学那时来了一封信,催促我同三个研究生(其中另一位是孔祥霞,是研
究巴金与法国文学的),还有我的女儿赵蘅(她是学习油画和电影艺术
的)一起到温大讲学。我们经过商量,决定先到温州,回来再到北京去
。于是四月中旬我们五个人从上海坐轮船到了温大,受到热烈欢迎;每
个人讲了一个题目,引起同学们极大的兴趣。五月初我们赶回南京,休
息几天,打算五月下旬一起上北京看望沈先生。
孰料,五月十六日下午,我偶然翻开一张报纸(也许是《文艺报》
,我记不清楚了),猛然一条极其简单的、但对我却像一声晴天霹雳似
的消息——大意说“我国现代著名作家沈从文先生五月十日夜因心脏病
突然逝世”——跳入眼帘。“怎么!沈先生去世了?!……”我真不相
信,但还是忍不住流泪了,随即杨苡、赵蘅也都失声痛哭起来。我立即
把这突然而来的噩耗告诉了三位研究生,大家都感到太意外了。可是,
沈先生十日晚上辞世,为什么京沪宁等地各大报都没有及时报道呢?后
来聂华苓教授在南京亲自告诉我和杨苡,说她十日夜里在台北就已知道
沈先生辞世的消息,所以赶快连夜写哀悼文章,十一日一早就在《联合
时报》上发表了。据我所知,聂文是国内外悼念沈先生文章中最早的一
篇,题目是《与自然融合的人回归自然了》,副标题是《台北旅次惊闻
沈从文先生辞世》,写得亲切,很有见解(聂文后收入湘南文艺出版社
一九八九年出版的怀念沈从文先生的专集《长河不尽流》一书。本书内
有五十五位作者撰写的回忆纪念沈先生的诗文。先生重要的遗作《抽象
的抒情》载于卷首)。
一九八八年五月十八日,沈先生的遗体在北京火化;在月季花香、
贝多芬“悲怆”奏鸣曲第二乐章、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第一乐章和肖邦E
大调夜曲等乐音中,在亲人和学生朋友们的低泣声中走了——在圣洁的
烈火中,从湘西凤凰来的“乡下人”永生了!
我真正惋惜,真正不幸,我没有在那年四月间和我的研究生一同到
北京去拜见沈先生,失去了一个永远无法挽回的最后机会;得到他逝世
的噩耗又那么迟,只给师母发了一个较长的唁电,又来不及赶到北京参
加葬礼——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憾事之一。
那年六月初,我和杨苡接到了师母、沈龙朱、沈虎雏二位及其他家
属写来的信:
从文此次猝然离去,我们失去了自己的亲人,自然是沉重的打击。
但连日悼唁的电信和长途电话不断,海内外报刊也载着不少纪念他的文
章,说明热爱他的作品,尊重他为人的亲友,甚至未见过面的读者都在
为他的离去惋惜哀伤,这对我们真是极大的安慰。
您对我们一家的友谊我们十分珍视。特别此时此刻,得到您的亲切
慰问,感激之情,实难言表。
从文去了。他走得平静。而我们,我们全家,也能冷静自处,请放
心。谢谢。
在这封信最后空白处,师母又特地附上一笔,说“我们等候你的,
想是改变了计划,真是憾事!”看到这里,我情不自禁流泪了。……
在得到沈先生逝世的消息后,在万分激动中,就想应该赶快写这悼
念的文章,以寄哀思,可是几次动笔,怎么也写不出来,写不好,直至
五月底六月初,心情稍稍平静时,并回忆往事,才写成了八首小诗,呈
献于沈先生的灵前,表达我最深挚的悼念之情。其中六首后来发表于《
诗刊》那年八月号上,编者还特地加上一段按语:“沈从文先生静悄悄
地离开了人间。他虽不是诗人,但也很有诗人气质,或者说,诗人喜欢
的那种气质。为此,特发表诗人赵瑞蕻教授写的悼诗。”这时离开沈先
生辞世已三个多月了。
如今旧事重提,无限感慨;恰逢沈先生离开人间十周年,回忆着先
生以前几十年中对我那么亲切的教导和关怀:一九三九年秋在昆明西南
联大上学时,初见先生;后来听他所开的“新文学与习作”课……真是
往事如烟似梦。然而,我永远不会忘记沈先生,正如他永远会活在海内
外广大的读者心中,永远活在敬爱他的许许多多先生和朋友们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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