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分子的生命价值——巴金印象
陈思和
第四届上海文学艺术大奖杰出贡献奖授予巴金先生,不仅是一种荣
誉性的礼节,还包含了一个当代的奇迹:90多岁的文化老人仍然握着他
的笔,守护在一个知识分子的精神岗位上。
《随想》以后是“再思”
记得几年前,巴金先生就在一篇文章里宣布:“因为病,我的确服
老了,现在我行动不便,写字很吃力,精力体力都不断地衰退,以后我
很难发表作品了。但是我不甘心沉默,我最后还要用行动来证明我所写
的和我说的到底是真是假,说明我自己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这话虽
然说得有些悲凉,却仍体现了巴金先生一贯的执着追求。
90岁那年,巴金先生出版了《再思录》,这是他继《随想录》以后
又一本思想随笔集。他曾在“文革”后用八年时间写了五卷本的《随想
录》,接着又花了八年时间,写出的只是薄薄的一本《再思录》。这足
以说明他晚年病中写作的艰难,同时也让人觉得更加珍贵。这本书是由
我主编的《火凤凰文库》推出的,那时候巴金先生因校阅他的译文全集
,劳累过度造成压缩性骨折,万分痛苦地躺在医院里,甚至想求“安乐
死”。我编完书稿后发现它前无序后无跋,这样印出来会不太好看,我
有心想请巴金先生新写一篇序文,放在书的前面,但看他病得如此痛苦
,不忍开口,便找他女儿李小林商量,能否选一篇旧作作为代序。谁知
第二天小林就来电话,说巴金先生知道我的要求后,当场就口述了一篇
短文,请小林笔录。那篇序文不长,字字句句都洋溢了对人生的热爱,
文中还引用了俄罗斯音乐家柴可夫斯基的话:“如果你在自己身上找不
到欢乐,你就到人民中去吧,你会相信在苦难的生活中仍然存在着欢乐
。”似乎很难想象这就是一个在病痛折磨下的九十老人的精神状态。更
让人惊异的是,小林怕父亲记忆有误,回家找出柴氏原话核对一遍,发
现除了将中译文的“如果”误记为“假若”,几乎与原话一字不差。
在写作《再思录》的几年里,巴金先生把大部分精力放在编校26卷
本的《巴金全集》的工作上。他一本一本地阅读校样,回忆往事,写出
了一篇篇代跋和回忆。在这些作品里,老人不但真实地回顾了一生创作
道路、思想道路以及人生道路,而且还饱含着人生暮年的激情,写出了
在《随想录》里还没有说出的真实思想。如在《爱情的三部曲》的《代
跋》里,他热情赞美在民主革命时代里勇敢追求理想的知识分子:“他
们忠于理想、不停止地追求理想,忠诚地、不声不响地生活下去、追求
下去,他们身上始终保留着那个发光的东西。”这正是巴金先生一生所
追求的人生境界。他深情地宣布:“可能这是我最后一次翻看《自白》
了,那么,让我掏出心来,作个明确的解释:一直到最后我并没有失去
我对生活的信仰,对人民的信仰。”老人高举起“理想主义”的旗帜,
对于拜金主义成为一种社会风气时候,在人们心目中会产生怎样的力量
,是可想而知的。
病床上想写出《三思录》
《再思录》出版后,我把样书送到巴金先生住的医院里。巴金先生
特别高兴,他从病床上坐起来,用手抚摸着新书的封面,很有信心地说
:“我还会写下去,再写一本《三思录》。”对老人的话,我是一直有
所期待,但以后几年里,巴金先生身体更差,几乎一直在医院和疗养中
安度晚年,很少再看到他发表新作。
1996年年底,北京举行全国作家代表大会和全国文艺工作者代表大
会前夕,戏剧大师曹禺撒手西去,而巴金先生则仍被选为全国作协主席
。自从1934年巴金先生发现、并推荐了曹禺的成名作《雷雨》以来,他
们两人可说是30—40年代文坛的双子星座,又是极知心的朋友。曹禺晚
年自《王昭君》以后再无创作问世,世人多有遗憾之言。巴金先生一向
是理解老友的,在《随想录》里,他公开规劝曹禺,希望他像托尔斯泰
那样,在最后的日子里仍能唱出美好的天鹅之歌。现在曹禺先他而去,
他一定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我曾暗暗希望,巴金先生能够拿起笔来,
像写《怀念从文》那样,写出他对曹禺的感情和纪念。
不久后的一天,我接到巴金先生的女儿李小林的电话,她告诉我巴
金先生读了《收获》杂志上曹禺女儿万方写的悼念父亲的长文,文章里
披露了曹禺生前未发表的诗和书信,透露出曹禺晚年清醒的自我反省和
未泯的艺术良知,巴金先生非常感动,希望我能帮助曹禺先生的遗孀李
玉茹女士,将曹禺生前未发表的文稿整理出版,这样可以给世人留下曹
禺先生在生命最后期间的真实形象。为此我写了一篇文章,叫作《九十
岁以后的巴金先生》,我说,也许不会有成书的《三思录》了,也许不
会有我所期待的《怀念曹禺》了,九十岁以后的巴金先生无论是用文字
、用声音、还是用行动,他仍然努力地证明着一个知识分子生命存在的
价值。
近日,我的这篇文章被巴金先生读到了,他沉默良久,顽强地说,
他还是要写,写出心中对曹禺的怀念。尽管长期的疾病使巴金先生身体
非常虚弱,但他每天上午坚持与女儿小林合作,口述他心中的话,由小
林整理成文,翌日再接着写下去……工作做得非常艰难,他每天完成不
了几百个字,体力就支持不下了,但他的思路却异常地活跃,几十年的
友谊与感情汹涌在他衰老的胸腔里,这样一天天坚持着,一个多月过去
了,一篇饱含了人间伟大感情的《怀念曹禺》正在接近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