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田:中国我最难忘的作家还有巴金先生。
我有幸同巴金先生在日本与中国会见过四次。第
一次见面时(1980年4月),还有作家谢冰心女士、
林林先生等在座。
一群女中学生歌咏队正以可爱的歌声欢迎客
人,我陪同他们一行走过的时候,巴金先生十分
高兴地说:“看到年轻人的成长,真是喜不能言,
青年是人类的希望啊!”一副对青年充满着慈爱
的表情。在这一点上,他与鲁迅具有一样的强烈
信念。
金庸:对。
池田:当时我正是刚刚辞去创价学会会长一
年之后,而我与学会正受到那些权威主义的圣职
者们飞啄般的诽谤和中伤。巴金先生也刚度过十
年大灾难———“文化大革命。经历过风暴,什
么也没法使他动摇,什么也不再恐惧,那个信念
中装满着对人的无限温情。我们因而一见如故。
那次会见之时,巴金先生已届76岁高龄,现在也
该是健康长寿吧!
我还记得那一次会见时,巴金先生这样说过:
“我立下了一个从76岁到80岁的五年计划。
其中之一是要写两部长篇小说,另一件事是想写
作《创作回忆录》,还想写五本《随想录》,完
成赫尔岑的回忆录《过去与思索》的翻译。”
看到他那种永不言倦,拥有巨大的创作能源
的样子,真使我感叹不已。
金庸:回忆我在中学之时,男女学生读得最
普遍的是两位作家,一是巴金,二是俄国的屠格
涅夫。对于我们这一代的青年,巴金先生是我们
喜爱而敬佩的当代中国作家。鲁迅先生深刻而锋
锐;沈从文的文章美得出奇,但他所写的湘西,
对于我们江南人似乎充满异国情调。
池田:您说的这些感想我是很有体会的,深
表理解。无论是在巴金先生或者屠格涅夫的文学
中,对于那些对社会怀着义愤的青年们都有使之
感动和吸引之处。
我想起在第三次访问苏联之后又访问了保加
利亚时,在日本驻保加利亚大使馆里,谈到屠格
涅夫的《前夜》,也忆起这部描写俄罗斯革命前
夜的小说。以保加利亚青年与俄罗斯女性为主人
公,以为祖国独立和自由而燃烧的青春之魂的摸
索为中心思想,与巴金的《家》有着共通的主题。
金庸:那时我们是一群生活在山温水软、环
境富裕的江南,不知天高地厚的幸福青年,若非
经历八年抗战的艰苦生涯,恐怕到现在还是浑浑
噩噩,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涯。巴金先生所写的
《家》、《春》、《秋》,和我们的生活、思想
情感很接近,他笔底充满温情,所描述的爱和同
情,直接触到我们的心灵。
池田:其代表作《家》在日本也拥有许多读
者。
金庸:我出身于一个地主和银行家的家庭,
社会地位和小说《家》的高家差不多,不过地处
江南小镇,和高家在成都这样的大城市不同。我
家里也有不少丫头,似乎没有鸣凤那样美丽而伶
俐之人。读到《家》中觉慧和鸣凤的恋爱时,我
倒也懂得。当时读《家》,心情和读《红楼梦》
差不多,对鸣凤的同情,相当于对晴雯、芳官的
同情。
池田:与《家》所表现的被封建制度所桎梏
的家庭相比,金庸先生的大家庭有比较自由的气
氛吧!
金庸:是,的确自由得多。但少爷与丫头恋
爱,恐怕还是不能允许的。巴金先生以“所有破
坏爱的东西”为敌人,决心与封建落后的制度作
战,这个目标,他的小说是达到了的。他写觉新
的懦弱与悲剧,也表明都是腐朽的封建制度所造
成。当时我年纪虽小,却也深受感动,与他看法
一致。
池田:《家》是一部富有深刻意义的作品,
巴金先生在这部名著的结尾处,写到离家出走,
奔向正在孕育着革命的上海的觉慧,在船上望着
茫茫的江水流过的光景,他这样写道:
他的眼前是连接不断的绿水,这水只是不停
地向前流去,它会把他载到一个未知的大城市去,
在那里新的一切正在生长,那里有一个新的运动,
有广大的群众还有他的几个通过信而未见过面的
年轻朋友。
我曾就这一节请教过巴金先生,他回答说:
“这里所说的‘水’是意味着青年,意味着未来
的可能性。”他的回答教我难以忘却!(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