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春秋

巴金献出一生藏书

  1996年暮春。93岁高龄的巴金先生在医院养病,再过几天就要按
照医嘱“易地疗养”,去杭州小住了。

  巴金一生最爱西子湖。在湖滨,他留下了多少难忘的足迹,从青
年时代直到如今。浙江省的领导人很敬重巴老,希望他有闲就到湖畔
小住,看看西湖的四时景色,散散心。

  临行之前,老人终于又了却了一件心事:把平生所珍藏的四千余
册外文图书,整理清点,捐赠给上海图书馆。对上海图书馆,老人有
很深的感情。早在“文革”以前,他就开始把自己创作的部分手稿,
还有自己的藏书陆陆续续捐赠给“上图”了。他捐给“上图”的部分
手稿,历劫尚存,保藏良好,他很高兴。

  巴金爱书。他希望自己的藏书,今后不要被“束之高阁”,更不
要被分散流失。他希望“书尽其用”,捐赠给图书馆、文学馆,以及
学校的阅览室、作家协会的资料室,是最理想的去处。北京图书馆、
上海图书馆、现代文学馆、泉州黎明大学、南京师大附中、成都“慧
圆”、上海“作协”资料室,以及香港大学,都有他分门别类的捐赠
图书。巴老总共捐赠的图书,虽然均有各单位送来的接收清单,但总
数多少至今尚未有完整的统计。据我所知,总数应在两三万之间了。

  巴老的藏书,来之不易。差不多每一本书都有一个故事好说。现
代文学馆的副馆长、老舍之子舒乙就专门为巴老捐赠给文学馆的两本
书——《家》与《秋》的旧版本藏书,写过一篇很感人的文章。原来
这两本看似普通的旧书,却包含着作者晚年“辛苦不寻常”的文学创
作与构思的心血。我有幸在巴老捐出这两本书之前,在他的书桌上看
到过这两本“整装待发”的珍贵图书。这是一本1935年2月,由开明书
店出版的第四版《家》;还有一本是1949年3月,由开明书店印行的第
13版的《秋》。难得的是这两本书上都留有巴老手写的许多文字,甚
至还有他亲手画的图画。《家》的旧版本上留下的文字包括他对原作
的修订,还有他手写的关于主人公觉新的年表。在觉新的年表边上,
巴老细致地画了一幅高公馆的花园草图。另外,还画了3张关于《家》
中过年时年轻人围桌饮酒的座次图。书中且有他在空白页上排列的总
数达5张之多的高家子孙辈的人物关系表等等。正如舒乙所说,单单这
本《家》,就可称之为集文学、手稿学、版本学与档案学于一身的“
百宝本”。无论对于了解巴金、了解《家》的创作都很有用。

  1996年春捐赠“上图”的这批外文图书,其中有不少珍本与善本
书。其中有19册,还属于“孤本”之列,当然是极其珍贵的了。不少
书前、书后都有巴老手书的题跋,其间蕴含了许许多多动人的故事。

  有一本法文版的卢梭《忏悔录》,原是梁宗岱在法国写的。上有
他的手书:“询美自英返国,途经巴黎,特赠此书,以寄托我对祖国
的相思之情”。及书“一九二六年宗岱记于法京”。

  梁宗岱是巴老的朋友。但这本书却是他无意中在上海一家旧书店
中购得的。当是询美藏书流散之物。巴老一生敬仰卢梭,对《忏悔录
》更是印象至深,他晚年撰写《随想录》也是受了卢梭与他的不朽之
作《忏悔录》的启示与影响的。凡是读过《随想录》的人,都会有这
个印象。

  说也很巧。此书捐出之后,梁宗岱的女儿自海外来,走访巴老,
请他回忆有关宗岱旧事。30年代,巴老与梁有过相当的交往,但岁月
既久,记忆未免淡去,随侍在巴老身边的李舒,把这本书的宗岱题记
的事告诉了她,也算多少满足了一点她的企望。

  巴金捐赠“上图”的外文书中,有一本意大利文但丁的《神曲》
。这本书曾经给在“文革”中受难的巴金,以莫大的精神支持。当时
他把此书抄在一个小本子上,随身携读,从中获得了生活的力量。后
来,意大利政府曾授予巴金“但丁文学奖”。现在已成为一则“文学
史话”了。

  巴金捐赠的这批外文书中,还有18世纪有关法国革命的史籍,也
是他所珍爱的。

  巴老的心是与托尔斯泰相通的。他把自己珍藏的1912年俄文版的
10卷本豪华本《托尔斯泰选集》,以及1900年版的豪华本《死魂灵》
(上本还有“编号29”的印记)也都捐给了“上图”。

  在最后移交这些心爱的藏书的前夕,巴老关照家人把19本最珍贵
的书送到医院中来,一本又一本地重新翻阅了一遍,摩挲再三。显示
了老人对这些书的珍爱之情。

  ——巴老的期望是他的珍藏的图书能“飞入寻常百姓家”,让他
的书为人民大众,为一切爱读书的人所用。这是他最大的心愿。

  [更正:第六期《他圆了“中华艺术之梦”》作者为谷苇]

  (编辑:胥华)

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