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友情 文坛佳话———关于巴金写给萧乾的信

  李辉

  如果得知萧乾、冰心相继去世,巴金一定会感到非常痛苦。家人担心重病中
的他难以承受如此之大的精神打击,只好想尽一切办法瞒住实情。我想,对于他,
更为痛苦的是,假如他一旦能够提笔写信给这两位挚友,又该寄往何处?
  从这一角度来说,巴金于1998年3月28日写给萧乾的亲笔信,可视为他们两
人之间深厚友谊的最为珍贵的记录。
  这封信虽然注明写于3月28日,其实它是巴金差不多用了一两个月的时间才
写完的。1998年年初我去上海看望巴金,得知这封信断断续续已经写了好多天,
但只写了两页。当时巴金已有九十四岁高龄并且重病在身,写字十分艰难,刚完
成的一篇《怀念曹禺》,便不得不采用口述方式。但巴金一直想念着远在北京的
老友,听家人念萧乾托我带去的信。萧乾向他汇报自己在病房仍未辍笔,几乎每
天都要写,他说,他要和生命比赛。巴金关切地询问萧乾的近况,并表示会将他
的这封信写完。
  回到北京,我带回巴金的新作《怀念曹禺》供本报“大地周刊”发表,同时,
也给萧乾带去消息:“巴金正在给你写信,已经写了两页。”他显得异常兴奋。
“我等着,我等着。”他连连说。
  不难理解萧乾的这份急切。在萧乾的心目中,六十多年来巴金一直是他最为
敬重的兄长,并把能够认识巴金视为他一生最大的幸运。1997年召开第四届巴金
国际学术研讨会,我到医院去请他为会议写几句话,他当即写道:“我一生最大
的幸运之一,是在三十年代初在北平海甸结识了巴金,七十年来一直保持友谊。
如果不是这样,我一生会走更多的弯路。沈从文教我怎样写文章,巴金教我如
何做人。可惜我不是个及格的学生,一想到他,我就惭愧,感激。萧乾于病中,
1997.8.28”这段话写得坦诚而质朴,诸般感受尽在其中。
  去年3月,巴金终于艰难地写完这封有四页信纸的信。信尽管简短,却真正
是友谊的浓缩,读来感人。连家人也感到惊奇,写这封信时他的字居然是几年来
写得最为工整的。我到医院去看望萧乾,他显得特别高兴,连忙拿出刚刚收到的
信给我看。可是,后来这封信的原件却找不到了。从此,这便成为萧乾去世前最
后几个月里最为难受的一件事。曾为此事,几夜都未睡好觉。那段时间,每次去
看他,他都会提到丢失这封信的事,显得少有的内疚与焦虑。他感到对不起巴金,
甚至不敢回信。这样的情绪在他心中久久难以挥去,直到最后昏迷不醒,与世长
辞。
  幸好巴金的家人留下了这封信的复印件,这才有了与人们见面的可能。原件
踪影难寻虽为憾事但却无大碍。我想,它能够发表,正是对萧乾的最好怀念。如
果萧乾的在天之灵能够得知,他一定会感到安慰。而这封信及信背后的故事,想
必也会成为文坛佳话。

  《人民日报》  〔19990416№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