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大师巴金和一个孩子的故事(附图片3张)
鲁景超
1990年秋天,张锲去中国作协杭州“创作之家”,看望正在那里休息的巴
老。临别前,他委婉地请求巴金先生给女儿苗苗题上几句话。没想到,先生竟然非
常认真地写了一段发人深省的文学箴言:
我们有一个丰富的文学宝库,那就是多少代作家留下的杰作,它们教育我们,
鼓励我们,要我们变得更好,更纯洁,更善良,对别人更有用。文学的目的就是要
人变得更好。写给苗苗!
巴金1990年10月5日
我们曾经一遍遍地把这段话念给苗苗听,她虽然还无法理解其中的深刻含义,
但在那幼小的心灵里,巴金爷爷却和“文学宝库”以及“纯洁”、“善良”等词语
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打这以后,只要爸爸去上海或杭州,苗苗总忘不了给巴金爷爷画一幅画,而巴
老只要见到张锲,也总忘不了打听一下苗苗的情况。
在巴金先生送给我们的一些书中,有两本是专门给苗苗的。一本是《巴金童话
故事集》,一本是《巴金杂文自选集》,两本书的第一页上都留下了老人那有些颤
抖的字迹:“送给苗苗。巴金。”
苗苗还认不得多少字,我们便根据孩子的理解程度从中挑选了些篇章,一边给
她讲解,一边用录音机把文章录了下来。听的次数多了,小家伙居然能完整而流利
地背诵出巴金先生的好几篇作品。那年“六一”,电台邀请苗苗去朗诵《愿化泥土
》。听苗苗最后朗诵道:“我家乡的泥土,我祖国的土地,我永远同你们在一起接
受阳光雨露,与花树、禾苗一同生长。我唯一的心愿是:化作泥土,留在人们温暖
的脚印里……”在场的大人一个个被孩子的真情表达感动了。录音师含着眼泪将苗
苗抱在怀里问:“怪事儿,你这小小的脑子怎么会理解这么深,懂得这么多呢?”
苗苗也奇怪地眨巴着眼睛反问他:“巴金爷爷说的话,我怎么会不懂呢?”
1993年,由巴金先生亲自担任会长的中华文学基金会发展到了一个关键时
候。作为基金会总干事的张锲,深知自己肩上担子的重量。他总是早出晚归,连节
假日也很少休息。有一段时间,他连续开了6个晚上的会,每晚都要到电梯停止运
行后才回来。我担心他累了一天再爬16层楼身体吃不消,就和女儿一道拉着电梯
司机在楼下等他。那年苗苗才5岁,她怕司机等得不耐烦,就机灵地给人家唱歌跳
舞,还不住嘴地安慰着:“阿姨别急,我是千里眼,我看见爸爸已经快到楼门口了
!”
就在第七天,我那强壮得像铁塔一般的丈夫终于累倒了,他突发心肌梗塞被送
进了医院的危重病人监护室里。
张锲住院期间,我家每天都能接到数不清的电话和一封封令人感动的信件。冰
心老人寄来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只有一句话:“张锲我想你。”
尤其让我们难以忘记的是:在张锲住院这段时间里,巴金先生曾委托上海作协
的徐钤同志接连打来好几个电话,转达了他的关切和嘱咐。
一天,我把苗苗带到医院,张锲一见到我们就说:“我想给巴金先生写封信,
不能让老人家为我操心。”当时他还没有真正脱离危险,却故意在信中把病情缩小
了。因为他身体虚弱得不能起床,这封信便由他口述由我执笔。
他说:“巴老:2月份我生了场病,是小面积的心肌梗塞。当时病来得很急,
到医院里住了50多天,现在总算初步恢复了健康。在这段时间里,徐钤受您的委
托,给我的爱人和我打了四五次电话,转达了您对我的病情的殷殷关切,给我带来
了很大的安慰和激励,让我增添了战胜疾病的精神力量。现在,我的病初步好了,
我得赶快向您报告,请您老人家放心!”
他接着说:“……总想在我有生之年,为我所尊敬的前辈作家及同行们做些实
实在在的好事,以不辜负自己的一生。这就是我为什么一直在超负荷运转的动力之
一。”
“您老人家对我的理解、抚慰和激励,无疑是极为重要的。这些,都让我心里
轻松多了!愉快多了!理解就是力量,就是一切。能够得到您老人家的理解,就是
对我的最大奖赏……”
这时,门边传来一阵抽噎的声音,原来是苗苗低着头蹲在那里,她一直默默地
听着爸爸诉说的一切。我跑过去一看,滴滴答答的泪水已经将水泥地洇湿了一片。
那天晚上,苗苗一到家就吭哧吭哧地攥着笔在纸上画来画去。我没工夫注意她
,直到忙完了家务,才招呼她赶紧洗洗睡觉。可催了一遍又一遍,妈妈的话就像耳
边风,她头也不抬地依旧“吭哧吭哧”。我急了,忍不住冲她大吼起来:“苗苗!
爸爸病得这么重,妈妈又这么累,你这孩子怎么倒越来越不懂事了呢?”孩子放下
笔,乖乖地把那张纸举到我面前说:“妈,这是我给巴金爷爷写的信,您帮我寄给
他吧。”
那封“信”上,密密麻麻横七竖八地写满了谁也认不得的“天书”。这些未经
“破译”的“文字”被我随手扔掉了。几天后我从外边回来,发现苗苗正痴痴地蹲
在楼下的邮筒前。我问她在干什么,她回答:“我在等巴金爷爷的信。”孩子以为
,妈妈已经把她的信从邮筒里寄了出去,那么她期盼的回信也会从邮筒中变出来。
过去几年了,想起这件事我就后悔,后悔当时为什么那样烦躁粗暴。我这个当
妈的,真该耐心地听听孩子究竟对巴金爷爷说了些什么啊!
现在,苗苗已经上三年级了。春节前,张锲又要去看望巴金。苗苗听说后,高
兴地准备了一样小礼物:她在盘子上画了一个胖娃娃,扛着一串长长的鲜花,旁边
写着:“巴金爷爷,我把春天送给您!”她同时还工工整整地写了封信,信是这样
写的:
巴金爷爷,您好!您每一次让人给我带来的书,我都收到了,我真是太激动了
!我虽然还看不太懂,但等认字多了,我一定要好好地把您送我的书都看完。到那
时,我们就可以说更多的话,成为更好的朋友,您说对吗?
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当生活委员了,负责办黑板报。听爸爸说,您年轻的时
候也办过报纸,那么,我们俩就是同行了!您可得多教教我。
我看到您最近在绿树红花中照的一张照片,我觉得您笑得很甜很甜。妈妈说:
只有善良的人才会笑得这样甜。我真希望您身体健康,写出更多更多更多的好书来
!
你的朋友张苗苗1997年
去年夏天,苗苗利用暑假时间特地去杭州看望巴金,这是孩子多年的心愿。和
巴金爷爷见面的前一天,苗苗兴奋得有些“失常”,她一会儿喊,一会儿跳,一会
儿床上地下地翻跟头、拿大顶。
第二天一起床,苗苗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早饭还没来得及吃,就嚷着要出去画
画。我说:“外边正下着小雨,你又胡闹了吧?”她央求说:“让我去吧,我想给
巴金爷爷画一个‘创作之家’。”
为了画出刚刚翻盖好的“杭州创作之家”的全景,苗苗拉着我钻进一片齐腰高
的茶树丛中,让我将她抱到一块石碑的底座上。我举着伞,先是为她遮挡着雨水,
雨过天晴了,又为她遮挡着烤人的阳光。这张画,苗苗用了3个半小时才完成。
下午4点整,苗苗来到了巴金先生的住处———汪庄。巴金爷爷坐在轮椅上拉
着苗苗的手,慈祥地微笑着。苗苗把她画的那张画递到巴金爷爷手上说:“爷爷,
我知道您喜欢‘创作之家’,可现在天太热,您还不能亲自去看看,我就把它画了
下来,您先看看我的画吧。现在的‘创作之家’可比我的画还好看哪!”
巴老接过那张画看了又看,连连夸奖说:“苗苗画得真好,真好!”
巴老问苗苗:“你喜欢杭州吗?”
苗苗回答:“我喜欢杭州,也喜欢‘创作之家’。”巴老说:“我和你一样,
也喜欢杭州,喜欢‘创作之家’。”
苗苗听了,又激动起来。她一下子扑到巴金爷爷身上,在老人家的额头上轻轻
地亲了一下。
一位90多岁的文学大师和一个9岁的孩子,在已经有了7年的书信来往之后
,终于拥抱在一起!
几天后我们要回北京了,苗苗去向巴金爷爷道别。我们对苗苗说:“你还有什
么话,就快跟爷爷说吧。”
谁知道这孩子突然冒出一句:“我们班有的同学说我长得丑。爷爷,您说我丑
吗?”
巴老笑了,他说:“苗苗不丑,苗苗很漂亮。”
苗苗听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给爷爷磕了个头。巴老一看连忙说:“起来
,快起来!爷爷从小不喜欢给人家磕头。我小时候,逢年过节,家里人都要强迫我
给长辈磕头。遇到这样的时候,我就千方百计地躲开。有一次,我拼命地往外跑,
还让门槛绊了一交,从此我就更讨厌磕头了。”
苗苗出神地听着,好像听懂了什么。巴金爷爷停了一会儿,又加重语气郑重地
说道:“苗苗,你记住,长大了,永远也不向任何人下跪!”
(摘自《家庭》1998年第1期)
图片:
1、巴金爷爷,我把春天送给您

2、苗苗亲吻巴金爷爷

3、巴金写给苗苗的话

《人民日报海外版》 〔19980328№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