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珊不忘巴金的叮嘱
李致
珊珊是我的孙女，叫我的四爸巴金为太爷爷。
珊珊第一次看见太爷爷是１９８７年８月。当时她不到两岁，我的儿子从美国
回来接她，返美途经上海，珊珊理所当然地跟着她爸爸去看望太爷爷。
当时，珊珊刚能叫人，说一些很简单的话。在太爷爷家，和比她大１岁的小姑
（太爷爷的孙女）一起骑儿童车玩。她的爸爸和姑妈抱着她和太爷爷照相，她还挣
着要下来。
珊珊到了美国，父母最初教她学英文，以便她能提前上学。上学后有了学英语
的环境，家里就教她讲中国话、学中文。
１９９２年我去美国探亲，珊珊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下学期，在学校成绩名列前
茅。中文课程学到国内小学课本第４册。普通话的词汇虽然掌握得不多，但她发音
比我正确，因为我儿子的童年是在北京度过的。我看见过许多中国小孩到国外后不
会讲中国话、不认识中文，我最担心珊珊也会变成这样子。这下放心了。
我给珊珊带了不少适合她看的书，其中有《巴金影集》和大型连环画《家》（
根据小说改编）。当我把肚子里的故事给珊珊讲完一遍（或几遍）以后，便把连环
画《家》讲给她听。没想到６岁多一点的珊珊对《家》的故事发生了兴趣，并同情
鸣凤的遭遇。她对太爷爷非常崇敬，还自豪地对她的小朋友讲：“巴金是我的太爷
爷。”有一位小朋友告诉了来自上海的外公，以致她外公打电话来“核实”。
当时，我每天教珊珊学中文，便鼓励她给太爷爷写信。为了避免她失望，我同
时告诉她，太爷爷身体不好，写字困难，很可能不会回信。她似乎不计较这些，一
连给太爷爷写了两三封信。珊珊自觉地给太爷爷写信，与她读过连环画《家》，关
心小说中的人物分不开。
我在美国期间，巴老给我写过３封信。第一封里有一段话是给珊珊讲的：“珊
珊来信看到，她写得比好，希望她将来有机会帮忙学中文。”是珊珊的小姑，她那
时也到了美国，在东部上小学。珊珊很高兴，又继续给太爷爷写信。９月下旬，收
到巴老给我的第二封信，其中一页是给珊珊的：
亲爱的小珊珊：
收到你３封信，谢谢你还没有忘记太爷爷。太爷爷住在上海，又老又病，成天
坐在家里。太爷爷的住处你也到过，我还有你在我家里拍的照片，在１９８７年吧
。太爷爷喜欢小姑，也喜欢你，希望你们不要忘掉中国话。
我身体不好，写字困难，不写下去了。问候你爷爷、奶奶、爸爸、妈妈。
愿你生活愉快。
太爷爷
１９９２年９月２３日
珊珊读了太爷爷的信，又笑又跳，赶忙把信拿给她的爸爸、妈妈看。大家都为
珊珊感到高兴。我说：“珊珊是老愚公，每天挖山不止，终于把‘上帝’感动了。
”珊珊立即给太爷爷回了信，可惜我没有把这些信复印下来。
我们１９９３年初回国。１９９４年暑假，珊珊回国探亲。当时她９岁半。她
的外婆为她翻录电视连续剧《家·春·秋》，再一次引起了她对太爷爷作品的兴趣
。后来，她又主动看小说《家》。我悄悄为她拍了一张照片寄给巴老。１９９５年
我去杭州看望巴老，巴老说：“她看得下去，就不错。”
１９９７年６月，珊珊第二次回国探亲。她在美国，不到６岁提前上小学。由
于学习成绩优秀，学校让她跳了两次级，即将读高中一年级。去年她的英语和数学
成绩（ＳＡＴ）即达到美国排名最前的大学的入学标准。可是，珊珊仍热爱祖国文
化，见面时第一句话就对我说：“爷爷，我这次回来，还要看电视剧《家·春·秋
》。”
８月，珊珊给太爷爷写了信：
亲爱的太爷爷：
您好！我在美国已经住了１０年。这次回国本想从上海回成都，以便看望您。
可是您到杭州去了，我和姑妈就从北京回成都。
我这次回来读了曹禺改编的《家》，我很喜欢它的一些对话。特别是觉新和瑞
珏刚刚进洞房的那天夜里的对话很动人。我第二次看了《家·春·秋》的电视剧，
我觉得觉新实在太软弱。如果我是他，我一定要像觉民、觉慧那样反抗、斗争。爷
爷还让我读《憩园》，他说杨三老爷类似克定，他说对了吗？
您叫我好好学习，特别是学好中文。我比较努力。今年我和小姑都考了美国的
大学考试，而且都考得不错。我回国每周都要用中文写作文，请爷爷改。不过，我
跟爷爷一样，做得最好的还是“玩耍的时候放心玩耍”。祝您健康！
爱您的李佳枫（珊珊）
１９９７年８月８日
据我所知，太爷爷看见珊珊的信，十分高兴。太娘国称赞她的信“还有点思想
”。珊珊还极有兴趣地读了小说《家》、《春》、《秋》、《憩园》和《灭亡》。
不过她现在才１１岁半，很难说读懂多少。我告诉她：“好书一定要多读几遍。随
着年龄和知识的增长，每读一遍你都会有不同的理解。”她同意我的意见。
８月２９日，珊珊跟着她的爸爸、妈妈和姑爹，到杭州看望太爷爷。她文静地
坐在太爷爷身旁，希望太爷爷再写一本叫《冬》的小说，她想知道高家众多人物的
“现状”。太爷爷笑着没有回答。太娘国问珊珊的妹妹有多高，珊珊用手比了一下
，情不自禁地说：“我妹妹很乖！”太爷爷年老有语言障碍，这时却敏捷地说：“
你也很乖！”第二天清晨，珊珊和她的爸爸、姑妈和姑爹，陪太爷爷到西湖边散步
。临别时，珊珊恋恋不舍地拥抱太爷爷。太爷爷再一次深情地对她说：
“不要忘记中文！”
《人民日报海外版》 〔１９９８０１１７№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