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子湖畔访巴金(附图片1张)
李 辉
初秋时节,西子湖畔又见巴金。
和去年春天在上海见到的情况相比,九十三岁的巴金思路之敏捷、记忆之清晰
仍然让人吃惊。试试他的手劲。左手明显强过写字的右手,用力紧握,居然让人还
有一种痛感。不过,他说他气不足,说话困难,很痛苦。他思想,他回忆,苦于气
力不足,无法把内心里的话说出来,无法毫无障碍地与人们交流。交谈时,看得出
来他的思维走得很快,他能敏锐抓住你所讲述的较为深入的问题,并很想表达出来
,可是,只见他嘴唇颤动,想说的那句话却迟迟说不出来。对于一个一辈子愿意将
心交给读者的作家来说,这恐怕是最无奈的痛苦。女儿小林说,父亲每天都要背诵
鲁迅的诗,他用这个办法来让自己保持思维的清晰。
“气不够,气不够。”巴金反复说。
见大夫为他喂参汤,我宽慰他:“不要着急。你看这不是在给你补气吗?”他
微微一笑,却又分明表示他明白这是一种安慰。
我是9月初在苏州大学参加第四届巴金国际学术讨论会后,来杭州看望巴金的
。苏州大学即过去的东吴大学,巴金的二哥李尧林曾在那里念过书。我告诉他,苏
州大学将东吴大学的校园保护得非常好,一个秀美、安静,值得苏州为之骄傲的校
园。他马上接过话说:“我去过。”我问住了多久,他说住了两天。我又问:是什
么时候?他说是在去法国之前。他去法国是在1927年。1927年到1997
年,整整七十年,但他却记得这样清楚。
去看望巴金的那天,我和两位朋友刚刚到烟霞洞喝过茶。我告诉他,胡适当年
曾在那里住过几个月。他则说:“刘师复的墓……”只有这几个字,但我明白了他
的意思,刘师复的墓也在烟霞洞。巴金曾在文章里写过,当年他第一次到杭州,便
到烟霞洞祭扫过他所敬重的刘师复这位中国无政府主义活动家。我又一次问他是什
么时候到烟霞洞,是二十年代到法国之前吗?他明确地说:不是,是在1930年
,从法国回来之后。
令人吃惊的记忆力。一次难忘的交谈。
我将讨论会的情况向巴金做了介绍。自1989年以来,每两年举行一次的巴
金国际学术讨论会,气氛越来越活跃,宣讲论文、讨论、甚至辩论,真正开始了一
种学术与心灵的交流。听了这些介绍,巴金没有说别的,只是说了一句:“要实事
求是。”每次见到他时,他都讲这句话。我理解,正如他这些年反复强调的“讲真
话”一样,他也希望对他的研究,立足于实事求是,不切实际的推崇或粗暴的批评
,都是不可取的。
这位九十三岁的老人,始终关注着现实。当香港回归祖国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时
,他感到非常激动。在写给冰心的一封信中,他特地在信纸旁边加上一句:“为香
港回归欢呼!”

巴金永远是一团火,用他的真诚用他的爱感染读者感染周围的人。近年来他对
外面世界的了解,主要通过看电视,或者听工作人员念报纸。小林说,父亲每当看
到有哪个地方受灾,第二天就会吩咐家人到邮局去,化名给受灾地区寄钱。对“希
望工程”,资助贫困孩子念书,他也有着同样的热情。今年夏天,当上海文艺出版
社将巴金、柯灵等人的签名本拍卖所得款项资助一所贫困地区的小学时,巴金欣然
用颤抖的手为学校题写校名———石关希望小学。几年来,他到底多少次为受灾地
区捐款、为贫困学生伸出援助的手,家人没有统计过。他的那个化名,收款人绝对
不会将之与这个写出《家》《春》《秋》、写出《随想录》的巴金联系起来。
对于巴金,想做的就是献出他对这个世界的全部的爱。不求回报,不求张扬。
从创作一生,到捐款倡议建立中国现代文学馆,到资助贫困学生,他都在奉献着自
己。用他半个多世纪前所说的话来说,奉献是人生的最大幸福。三十年代初他曾这
样说过:“让我做一块木柴罢,我愿意把我从太阳那里受到的热放射出来,我愿意
把自己烧得粉身碎骨给人间添一点温暖。”在前几年宣布封笔的时候,他说过:他
不能再写作了,但他将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一生追求,来证明自己的心永远与读
者在一起。
这样的巴金自然受到人们的尊敬。受讨论会与会代表的委托,我带去了全体代
表写给巴金的一封信。信中表达着中外研究者对巴金的敬意和良好祝愿,同时,我
相信,它也代表着所有喜爱巴金、敬重巴金的读者的心。
在前去苏州之前,我去看望萧乾,并请他为这次讨论会写几句话。作为巴金的
老友,萧乾无法忘记巴金对他在做人方面的影响。他虽然因心脏病住院四个月这天
刚刚出院,但还是当即写下这样一段话:“我一生最大的幸运之一,是在三十年代
初在北平海淀结识了巴金,七十年来一直保持友谊。如果不是这样,我一生会走更
多的弯路。沈从文教我怎样写文章,巴金教我如何做人。可惜我不是个及格的学生
,一想到他,我就惭愧,感谢。”没有客套,没有虚饰,萧乾所表达的完全是一种
真诚的感触。
在过去的岁月里,巴金用作品、用人格影响过人们。今后,也仍将如此。
《人民日报》 〔19971017№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