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曹禺先生(附图片1张)
姜小凌
1996年12月13日,我崇敬、爱戴的曹禺先生病逝了。
噩耗传来几天后,我匆匆整装踏上了归国的旅途。27日,我参加了在八宝山
举行的隆重的曹禺先生遗体告别仪式。我默默地带去了两个多月前在东京早稻田大
学发表的有关曹禺的学术论文。我是多么希望曹禺先生能把我的这篇小文带到他将
去的美妙世界。
围绕着曹禺先生的遗体我竟违例地走了3次。前二次是因为泪水遮住了我的视
线,没能看清先生的遗容。第三次时,我看清了安详地躺在鲜花丛中的曹禺先生。
我听说,曹禺先生未遭任何痛苦的折磨,是安静地、平缓地离去的。事后,我
反复向我身边的亲朋甚至我的导师发问:“86年的生涯对人类究竟是长还是短?
”他们不厌其烦的回答几乎是一致的。但是,我要说的是,仅仅86年对曹禺,这
不合理。正如巴金所说,“曹禺真可惜,他就这么走了,他的心里有好多好东西,
他把它们都带走了。”
许多朋友催我写写我所知道的曹禺,这使我很惭愧,因为我知道得太少。然而
,我曾经有过多次坐在曹禺身边,听他讲事,和他聊天,听他笑的事实。
记得大概是六七年前一个冬天的傍晚,天上飘着细细的小雪花儿。我准备去医
院看曹禺先生,事先打电话给万方(曹禺先生的女儿),问她带点儿什么去好?她
告诉我说,“你做菜很好吃,带个你拿手的菜也成啊!”放下电话,我兴高采烈地
精心做了两道得意的菜肴,趁热捧到医院。看见曹禺先生吃得很有味道、很开心的
样子,实在让我乐不可支。以后,我又带过自己的“拿手菜”去看曹禺先生。
后来,我得到赴日学习的机会。离京前,我又去北京医院看望曹禺先生,把这
事告诉了他。那天,曹禺先生精神好极了,尽管医生多次“警告”要少讲话,但先
生仍很健谈。
早在1933年,先生就学于清华时,就访问过日本,以后也多次率中国文化
艺术代表团出访过日本。那天,他讲起了三十年代初在日本第一次观看歌舞伎的情
形,并告诉我那个剧叫《义圣千本樱》。先生说,当看到演员菊五郎手持纸伞在舞
台上缓缓而舞时,真是妙极了。他赞叹日本的歌舞伎很了不起。曹禺先生的夫人、
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李玉茹女士也在一旁介绍起观赏歌舞伎的感受。我钦佩曹禺先
生惊人的记忆力,他居然能连名带姓叫出那么多结识过的日本朋友的名字。
曹禺先生在他情绪好时,说话间时常夹杂着朗朗笑声,言谈中能让你感到他真
诚的品格。在我这次离开北京返回日本的前一天,万方曾来我家作客,顺便带给我
一篇她为《上海文学报》撰写的纪念她父亲的文章。她写到:痛苦是曹禺先生的性
格。我信这是真的。因为没有人会比她更懂得她父亲了,这或许与“他一生都不能
领悟‘知足常乐’、‘随遇而安’的欣然”有关吧。
记得我刚上中学那会儿就曾泛泛地读了《雷雨》、《日出》等剧本。以后慢慢
地懂得了一些道理后,再读这些作品感受就不一样了。后来的工作与曹禺戏剧结缘
,可说是意外也算意中吧。现在重读和补读他的作品及其美学论著,越“嚼”越有
味道。
从1934年《雷雨》问世到今天,曹禺研究历史已有60多个春秋了,关于
曹禺的论著和论文多不胜数,国内外曹禺研究专家与日俱增,在这块园地里,许多
创建性的研究的确让人叹服,为后来人作了航标。我也只能算作一名“小学徒”,
却也是一个受宠的学生。
1996年10月中旬,我在日本全国学术大会上发表了一篇关于《雷雨》的
论文,试图用亚里士多德的《诗学》解释《雷雨》。论文的视角与以往的不同,得
到了有关专家和学者的认同。我准备在年底回北京时,把这事告诉给曹禺先生。多
年来,每当我去看望先生时,总是抱怨自己没有像样的事情讲给他听。这回总算可
以当做一件事讲讲吧。对,我还要把我是怎么写的、发表后日本学者是如何评说的
统统讲给他听,还要当面问问仍拿不太准的问题……曹禺先生的突然离去,将这种
种遐想化为乌有,或者说变成一种可怜的悲愿,令我感到一阵心痛。
每逢回京探亲,我总是把看曹禺先生放在首位,但常常兴致勃勃地去,心里沉
甸甸地归,因为他的健康状况越来越令人担忧。去年1月初,我和丈夫约好刘华老
师(已故著名导演夏淳夫人)去看先生,途中巧遇刚刚从曹禺先生病室走出的吴祖
光先生,匆忙中只聊了几句就奔向病房。那天曹禺先生的身体状况很差,需要有人
搀扶才能勉强坐起。我静静地坐在他的身旁,看着那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心
在隐隐作痛,但万万没有想到那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曹禺先生!
曹禺先生是一个极豁达的人,对于来自方方面面、形形色色的关于他的评说,
他表现得十分得体而洒脱。无论是颂扬抑或批判,他始终冷静,表现出一位大作家
的风范。
我家里挂着曹禺先生生前为我写的一幅字“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听说他很喜欢杜牧的这两句诗,字写得刚劲又隽秀,它作为我人生最宝贵的财
富永远珍藏在我心底。(1997年1月写于日本神户)
图片:
本文作者姜小凌(左一)与曹禺先生(中间坐椅者)合影。其余者从右至左依
次为刘华、李玉茹、荣高棠、张瑞芳、罗新欣。(万方摄)
《人民日报海外版》 〔19970416№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