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乾与家(附图片1张)
罗雪村
每当看到天空中飞翔的鸽子,我便常想起文学老人萧乾。他说他从小就喜爱鸽
子,因为它们恋家。
一九四九年,当新生的共和国向漂泊英伦的旅人敞开怀抱时,三十九岁的萧乾
便“像只恋家的鸽子一样,一心奔回到自己的出生地———北平。”他满怀希望地
要同人民一道建设祖国,同时也筑起自己的家。
倏忽近半个世纪过去了,我偶然读到萧乾老一九八六年写的《搬家史》一书,
从中了解到这位作家自一九五四年与文洁若结为伉俪初建爱巢后的三十余载中,曾
搬家十余次。从银丝沟窄巷到赵家楼一人家过道:从以场为家到“无家可归”;从
挂破布帘子的“半壁屋”到勉强栖身的八米门洞……这每一次家的动荡无不与国家
的命运息息相关。而从失中有所得的,是这对夫妇比常人更多了一些对家的渴望、
依恋和无畏苦难在抗争中以家为依托,互相搀扶着凝聚起的深沉的爱。
一九八三年,萧乾老终于有了“不至于再迁移的家”。于是,在生于斯的故土
上,依傍着古城余韵的护城河,老人心境坦然而欢悦,每日在他堆满了书的简朴而
温馨的家里,和爱侣一道握笔继续着他们的写作生涯。
丙子初冬的一天,我走进萧老在复兴门外一幢普通居民楼中的家。望着他脸上
那永不消失的微笑,品味着屋中浓郁的书香,从闲谈中感受着他们夫妇忙中偷闲时
比平常人更平常的生活。屋角萧老写作的简陋书桌,似乎还带着主人对往日艰难生
活的记忆。就在这张书桌上,这对一个八秩一个六旬的老人,曾历时数载,每日清
晨五时,即伏案于此破译着日后惊动文坛的“天书”———《尤利西斯》。
我随手画了一幅书桌的速写,萧老看后微笑着说:“你再画画我的太阳间。别
忘了再看看我的小乌龟。”原来,巴金有个太阳屋,冰心也有个洒满阳光的小房,
于是去年萧老在阳台上也筑造了自己的“太阳间”。只见在宽一米有余、长不足三
米的窄小空间里,一架小台式书桌刚好嵌进阳台一头,桌子上下、门框周围、阳台
内壁,随处堆挂着与写作有关的用具、书稿和信函等。阳台另一端有个小池子,萧
老十几年前从武汉带回的一对可爱的小乌龟在其间怡然玩耍。几天后,我因事再去
萧老家时,恰看到老人正坐在“太阳间”里阅稿,沐浴在融融的暖阳里,老人的神
情是那样的惬意。
当初搬进这里时,还有两处可能比这儿条件更好的住所,可供这位享有相当于
部级待遇的中央文史研究馆馆长挑选,可萧老连看都没去看,就住进了这个没澡盆
、没坐桶、没地板的房子。为此,有朋友替他委屈,可他说:“中了。”
因为,他难忘过去岁月生活的磨难,也总惦念着那些至今还在烧煤球的人家。
告别萧老夫妇,我站在马路边上,目光跃过飞驶而过的车流,回望那个小小的
“太阳间”,不由想起老人的一段话:“我对这个家感到满足。新时期我曾两次重
访英伦,看到几位与我同过窗的朋友都住着三层小楼,可是我一点也不羡慕。倘若
我住在里面,一个背井离乡的老人,我会成天想我的北京城,想我的家。”如今,
这位经历沧桑的老人享受着“居者安其家”的安详生活,每天或秉笔追记一段段警
醒后人的往事,或仰卧躺椅上,思考着现世的文学与人生,累了,就听听音乐、浇
浇花……一首优美的歌曲柔情地从“太阳间”传来:“……离开家乡的流浪人,一
切都不会动我的心,只要让我能回到我简陋的家园……让我重温平静的生活,比一
切都香甜。”这是萧老很喜欢听的一首英国歌曲,名字叫《可爱的家》。
图片:
萧乾的书桌(速写)罗雪村作
《人民日报海外版》 〔19970131№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