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禺先生改台詞
梁秉
日前﹐在曹禺先生的遺体告別儀式上﹐筆者看到了他的摯友巴金先生送來的一幅
挽聯﹕“家寶并沒有去﹐他永遠活在觀眾和讀者的心中。”
是的﹐曹禺先生不會离開我們﹐永遠不會离開我們。他那杰出的劇作﹐那深刻刻
畫人靈魂———特別是中國人靈魂的劇作﹐一定會作為中華民族文化的瑰寶一代又一
代地傳留下去﹐給人們以愉悅﹐以思考以啟迪﹐以鼓舞。
這里﹐只提供一件小事﹐或許可以幫助大家了解這位戲劇大師是怎樣千錘百煉﹐
精益求精地創作出戲劇精品的。
《雷雨》發表至今已經有近６０年﹐是曹禺先生的成名作､代表作﹐在我國不知
道上演過多少場次﹐也不知道培養了一代又一代多少演員和培養了一代又一代多少觀
眾﹐可以說是一部家喻戶曉﹐老少皆知的保留劇目。而且﹐這部劇也早就享譽國外﹐
先后有几十個國家出版并上演。這﹐在我國劇作家寫的劇本當中是創紀錄的﹐在我國
話劇史上也是非常罕見的。然而﹐這樣一部世界名著﹐并不是隨便產生的﹐是在不斷
地､反复地修改之中逐步走向爐火純青的。
１９５４年﹐也就是《雷雨》寫出､演出２０年以后﹐北京人藝作為經典作品重
新排練這部戲。曹禺先生作為劇作者和院長﹐不但多次向導演和演員介紹戲的時代背
景和創作過程﹐更出乎意料地提出要修改劇本﹐而且是比較大的修改。
在第二幕戲里﹐蘩漪有這樣一大段台詞———
熱极了﹐悶极了﹐這里真是再也不能住的。我希望我今天變成火山的口﹐熱烈烈
冒一次﹐什么我都燒得干淨﹐當時我就再掉在冰川里﹐凍成死灰﹐一生只熱熱地燒一
次﹐也就算夠了。我過去的是完了﹐希望大概也是死了的。哼什么我都預備好了﹐來
吧﹐恨我的人﹐來吧﹐叫我失望的人﹐叫我忌妒的人﹐都來吧﹐我在等著你們。
在排練過程中﹐曹禺先生認為這段台詞太冗長﹐不精練﹐于是回去几經琢磨﹐把
這段有１５６個字的長台詞改成了只有１９個字的短台詞———
熱极了﹐悶极了﹐這樣的生活真沒法子過下去了。
于細微處見精神。老實說﹐原來的台詞已經寫得相當精彩了﹐經過修改后的台詞
就更加精彩。也許﹐這就是戲劇大師那讓人值得學習的風格和風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