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金的淚和笑
陸正偉
１２月１３日上午﹐我按慣例到醫院看望病中的巴老﹐剛走出電梯口﹐我就見到
滿頭銀發拖著沉重病腿的巴老依托著助步器在護理人員的幫助下正緩緩地在長廊中行
走﹐老人走得很艱難﹐但走得很執著﹐當走到走廊盡頭時﹐我赶緊推過輪椅讓他坐下
﹐此時他微微喘著粗气﹐我低聲問巴老﹕“巴老累嗎”老人輕聲地說﹕“有些累。”
我知道這是巴老一天中最大的運動量了﹐他是靠著心中的信念和堅強的毅力在“鍛煉
”著﹐因為他心中還想著有許多事情要做﹐他還要為文學事業盡自己的綿薄之力。
回到病室后﹐我習慣地取出當天的報紙給巴老讀著當天的新聞﹐巴老仔細地听著
﹐不一會儿﹐醫院的主治醫生崔主任突然開門把我叫出門外﹐她輕聲地對我說﹕“剛
才小林從編輯部打來電話說﹕‘曹禺于今天凌晨去世了﹐先別通知巴老﹐等下午巴老
起床后由小林到醫院時再告訴巴老。’”我听了這番話﹐一時惊呆了﹐腦中出現了一
片空白﹐過后我想起９月曹禺先生還委托殿熙帶給正在杭州養病的巴老一套為曹禺先
生８５華誕而剛出版的“壽書”《曹禺全集》７卷本及兩張生日時在北京醫院病室內
坐在巴老送的大花籃前的近照﹐在１１月２５日巴老生日前夕﹐他還托夫人李玉茹打
電話要寄５００元托上海文學發展基金會的徐鈐同志替他置辦一個祝賀巴老９３華誕
的大花籃﹐而且關照紅綢帶上寫上﹕“敬賀巴金老哥九十三華誕”的字樣。他還准備
穿上新制的西服出席后天在首都人民大會堂召開的全國文聯､全國作協代表大會的開
幕式并在會上宣讀巴金､曹禺的聯合發言稿……難道眼前的一幕是真的嗎
回到病室后﹐我仍拿起報紙﹐不連貫地念著､念著﹐再也沒有以往那种神情專注
地朗朗讀報聲了。到了中午﹐我們誰也不愿打開巴老每天收看新聞的那架電視机﹐深
怕突然從遠方傳來一陣誰也不愿意听到的消息﹐使老人產生情緒波動而加重巴老的病
情。
到了下午﹐巴老起床后不久﹐當小林把曹禺先生過世的消息告訴巴老時﹐巴老听
的真切﹐這突如其來的消息使他久久地一言不發﹐默默地注視著窗外﹐此時他的思緒
早已飛到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過了很久只見老人長嘆了一聲﹐室內再沒發出任何
的響聲。晚上﹐他早早地端坐在電視机前﹐等候著曹禺逝世的消息﹐他想再証實曹禺
逝世的消息﹐想看一看他那位比自己小６歲的曹禺小弟的容貌。
１５日上午﹐已有很長時間沒動筆的巴老﹐剛做完理療突然說﹕“拿筆﹐拿紙﹐
我要寫東西。”當他握住筆﹐面對已攤開的稿紙時淚水已從他的眼角緩緩地流下﹐手
已抖得無法克制﹐巴老的侄孫李舒忙扶著他的手﹐一筆一畫在紙上艱難地移動著﹐看
得出寫得十分吃力﹐他寫道﹕“中國文聯轉李玉茹﹐万方﹐請不要悲痛﹐家寶并沒有
去﹐他永遠活在觀眾和讀者的心中巴金九六年十二月十五日。”淚水仍不停地在流著
﹐小林在旁邊替他輕輕地擦去﹐但此時又怎能擦去老人心中的淚﹐近７０年的友誼盡
在心底流出﹐在曹禺先生整個７５年的創作生涯中﹐他用筆寫下的《雷雨》､《日出
》､《北京人》等傳世之作又怎能輕易地在讀者和觀眾的心中抹去呢
元月５日下午﹐剛連任全國作協主席的巴老起床后不久﹐靜靜地坐在那輛輪椅車
上﹐他知道過一會儿中國現代文學館的常務副館長舒乙及周明一行專程從北京飛抵上
海向他匯報現代文學館建新館的工作﹐舒乙一行８人剛下飛机﹐放下行李后就直接來
到醫院﹐此時小小的病室一下顯得熱鬧了許多﹐舒乙坐定后就取出已９３歲高齡的老
舍夫人胡 青的一副賀新春紅對聯說﹕“這是媽媽昨天剛書寫成的﹐她托我送給您。
”說著邊展開邊念道﹕“錦繡山河錦繡圖﹐英雄儿女英雄情。”這副紅地黑字的對聯
把雪白的病室點綴得十分喜气﹐巴老見了連聲說﹕“謝謝謝謝”舒乙等知道此時巴老
最關心的是文學館的建設﹐他又忙著從包內取出了去年１１月２５日巴老生日文學館
奠基新館的模型照片說﹕“新建的文學館將在今年６月正式開工﹐估計用一年半的時
間可建成﹐館名分別由江澤民主席和您､葉圣陶､冰心的手跡懸挂在東､西､南､北
的大門上方﹐到時請巴老親自前去參加開館儀式。”此時巴老听得很認真﹐嘴里不停
地發出“哦﹐哦”的應答聲﹐當舒乙征求巴老有什么設想時﹐巴老吃力地說﹕“我等
著開館﹐等著你們的好消息”舒乙等立即說﹕“我們都打著你的牌子﹐受到了各方面
的支持”巴老此時笑著對大家說﹕“那你們可別把牌子砸了這也是中國人的美好心愿
”一席話把大家引得都笑了。大家都理解巴老這番語重心長話語的分量﹐都感到此事
責任重大﹐意義深遠﹐大家馬上都說﹕“一定把事情辦好”病室內又傳出一陣陣笑語
。當舒乙向巴老介紹到將在新館內建立冰心､丁玲､老舍､艾青等文庫時巴老不時地
點著頭﹐舒乙說﹕“老作家唐 的一批珍藏書現在有５家單位在競爭想買下這些書﹐
我館准備向檔案局審請經費﹐用４０万元買下這些珍本﹐然后唐 家屬將這筆錢作文
學發展基金”﹐巴老听了微微頷首稱道﹐他知道這批藏書有著珍貴价值。
那天﹐巴老笑得特別開心﹐他晚年為現代文學館的新建奔走呼號１０余年﹐現在
終于有了可盼之日﹐這也是為子孫后輩做了件大好事､大實事﹐人們將會永遠記住這
位受世人敬仰的老人。